断龙崖的夜，比想象中冷。
叶临渊盘膝坐在洞穴深处。周身灵气翻涌如潮。六块灵晶已经耗尽，空气中的灵气被他吸纳殆尽。距离通脉境巅峰还有一层薄膜。很薄，薄到几乎能感受到另一边的力量，却始终捅不破。
睁眼，吐一口浊气。浊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还差一点。”
低头看掌心。符文印记在黑暗中发光。三道光纹交织缠绕，像活物在游动。能感觉到碎片在“饿”——需要更多的灵气，更多的能量，更多可以吞噬的东西。
断龙崖的灵气已经被吸干了。方圆百丈，草木萎靡，连石壁上的青苔都失去光泽。再吸，这片灵脉就会枯竭。
“需要更深处的东西。”
站起来，走到洞口。月光下，断龙崖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崖壁上那些洞穴黑黝黝的，像巨兽的眼睛。铁羽鹰群栖息在最高的几处洞穴里，偶尔发出低鸣，在夜风中飘荡。
目光落在崖壁更深处。那里有一条裂缝，从崖底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裂缝中隐隐有灵气渗出。那是灵脉的主脉所在，比支流浓郁十倍不止。要到达那里，必须穿过铁羽鹰群的领地。
沉默很久，转身回洞穴，盘膝坐下。
不急。先养伤。
右臂的伤好了大半，断裂的经脉接上七成。道碑碎片的推演说，再过三天痊愈。到那时，就可以尝试冲击通脉境巅峰。
三天，等得起。
闭眼，九霄剑典的剑诀在脑海中流转。文字化作剑光，剑光化作人影，人影在虚空中演练剑招。每一招每一式，推演之力都在解析、优化、重构。
秦家祖传的这套剑诀，在他手中悄然改变。
第三天。
晨光穿透薄雾，照进洞穴。
睁眼。右臂抬起，五指缓缓握紧。拳头上青筋暴起，然后松开。反复几次，没有任何不适。
好了。
站起来，活动身体。骨骼噼里啪啦响。三天没站起来过，浑身像锈住的铁器，需要重新磨合。
走到洞口，深吸一口气。断龙崖的空气里有岩石的冷冽和铁羽鹰的腥气，刺鼻却提神。
低头看崖壁下方那条裂缝。从洞口到裂缝，五十丈。中间要经过三处铁羽鹰的巢穴。那些巢穴里住着铁羽鹰群中最强壮的几只，每一只都是通脉境巅峰。
没犹豫。翻身出洞，左手扣住石缝，身体悬在半空。右臂虽然好了，还是习惯用左手攀爬——右手的道碑碎片，要留着应付突发情况。
第一处巢穴，十丈。
巢穴里住着一只通脉境巅峰的铁羽鹰。体型比普通铁羽鹰大一圈，羽翼边缘泛着银光。它正闭眼打盹，听到动静，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
没动。屏住呼吸。道碑碎片的洞察之力全力收敛，把自身气息压到最低。在铁羽鹰的感知里，他和一块石头没区别。
铁羽鹰看了三息，重新闭眼。
继续往下攀。
第二处巢穴，二十丈。这只铁羽鹰不在巢里。只有三枚灰白色的蛋静静躺在枯枝搭成的窝里。蛋壳上有细密的纹路，灵气在纹路间流转，显然快孵化了。
从巢穴上方悄然掠过，没惊动任何东西。
第三处巢穴，三十五丈。
鹰王的领地。
那只半步归真境的铁羽鹰王站在巢穴边缘，金色的竖瞳俯瞰峡谷。体型比普通铁羽鹰大一倍，羽翼边缘的金色光芒在晨光中格外耀眼。
叶临渊出现在它视野中的瞬间，鹰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动。扣住石缝，身体悬在半空，和鹰王对视。
三息。五息。十息。
鹰王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不是警告，不是愤怒——叶临渊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某种古老的交流，又像在确认什么。它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右手掌心那道符文印记上，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头，不再看他。
沉默一瞬，继续往下攀。
不明白鹰王为什么两次放过他。是因为道碑碎片？还是别的什么？但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裂缝就在下方五丈。
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挤入。里面透出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液体，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侧身挤进去，脚下是虚空，手边是湿滑的石壁。裂缝向下延伸，越往下越宽，灵气越浓。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踩到实地。
一个地下洞穴。比上面的那个大十倍。洞壁上嵌满灵晶，密密麻麻，像满天星辰。洞穴中央，有一汪三尺见方的灵泉——灵气浓郁到极致后凝结成的液体。碧绿如翡翠，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站在灵泉边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少年，满脸血污，衣袍破烂，眼睛亮得惊人。
“找到了。”
蹲下身，伸手触碰灵泉。指尖触及水面的瞬间，道碑碎片疯了一样震颤。恐怖的吸力从掌心传出，灵泉中的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进身体。
痛。
不是普通的痛。经脉被灵气撑到极限的撕裂感。灵泉中蕴含的灵气太浓，浓到经脉根本承受不住。道碑碎片疯狂吞噬，但吞噬的速度远远跟不上灵气涌入的速度。
咬牙，强行运转万化归元诀。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每一条经脉都被撑到极限，随时可能爆裂。眼睛没闭——洞察监视着体内每一处变化，推演不断计算灵气的最佳分配方案，融合将灵气与碎片的力量混为一体，淬炼血肉和骨骼。
这一刻，不是在修炼。是在炼狱里挣扎。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灵泉的水位缓缓下降。三尺到两尺，两尺到一尺。气息节节攀升——通脉境后期，通脉境巅峰，半步归真境——
然后，撞上一堵墙。
归真境的壁障。
那堵墙厚得像一座山。灵力撞上去，纹丝不动。再撞，还是不动。第三次，用尽全力撞上去，壁障上终于出现一道裂纹。
也仅此而已。
睁眼，大口喘气。灵泉见底，只剩薄薄一层，堪堪盖住池底。境界停在半步归真境——距离真正的归真境只有一步之遥，却怎么也跨不过去。
“还差一点。”
低头看掌心。符文印记上的三道纹路比之前亮了一倍，在黑暗中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芒。能感觉到，碎片也在“饥饿”——刚才的灵泉只是开胃菜，它们需要更多。
断龙崖的灵脉枯竭了。至少，这一片枯竭了。
站起来，目光落在洞穴深处。那里还有一条更窄的裂缝，裂缝中透出的灵气比灵泉更浓，也更狂暴。那是灵脉的核心所在，是整个断龙崖灵气之源。
没贸然进去。感觉到，那条裂缝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凶兽，是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
沉默很久，转身，开始采集洞壁上的灵晶。既然暂时进不去，那就先把能带走的带走。
上百块灵晶，半个时辰全部采完。用衣服包好背在背上。沿裂缝攀爬上去，回到上面的洞穴。
鹰王还在巢穴边缘站着。看到他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那叫声里没有敌意，反而有一种——叶临渊不确定该怎么说——像认可。
“你不拦我？”看着鹰王。
鹰王没回答。转过头，继续俯瞰峡谷。
沉默一瞬，翻身进入自己的洞穴。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极其规律。
每天清晨，下到灵脉深处，用灵泉和灵晶修炼。每天正午，在洞穴中演练九霄剑典，推演之力不断优化剑招。每天黄昏，坐在洞口，看着夕阳沉入峡谷，思考归真境的“道”。
什么是归真境？
不是力量的积累，不是境界的突破。是返璞归真。
九霄剑典上说：归真者，回归本真，明心见性，悟道成真。
不明白。什么叫回归本真？他的本真是什么？
是临渊村那个猎户之子？是道碑碎片的宿主？还是满手血腥的复仇者？
不知道。
但知道一件事——宋清玄的“道”是剑。天璇剑宗的“道”是杀。他的道是什么？
第十天，演练剑招时忽然停下。
“我的道，不是剑。”
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刀。
“我的道，是刀。是猎人的刀。是杀野兽的刀，是杀仇人的刀，是守护想守护之人的刀。”
握紧断刀，闭眼。
“归真，就是做回自己。”
壁障碎了。不是用蛮力撞碎的，像冰雪消融，自然而然地化开。半步归真境到归真境的那层薄膜，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睁眼，眸中金光大盛。
归真境。
站起来，走到洞口，仰头看天。断龙崖上方的天空湛蓝如洗，几只铁羽鹰在云层下盘旋，鸣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归真境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像江河入海，浩浩荡荡。感知力暴涨十倍不止。方圆千丈内的一切都在洞察之下——草木的生长，虫蚁的爬行，灵气的流转，甚至远处青州城里的人声鼎沸。
最在意的，是天璇剑宗方向。
那座山峰上，有十几道归真境的气息。最弱的是归真境初期，最强的那个深不可测，像深渊，又像高天。在那些气息中，有一道格外熟悉。
宋清玄。半步归真境。
“你也在突破。”低声说。
收回感知，转身回洞穴。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归真境只是起点，不是终点。三个月后，要面对的不只是宋清玄，是整个天璇剑宗。
需要更强的力量。需要更多的道碑碎片。需要真正的杀招。
盘膝坐下，从包袱中取出一块灵晶握在手中。万化归元诀运转，灵晶中的灵气被疯狂抽取。这一次，没有把灵气全部用来淬炼身体，分出一部分，灌注到九霄剑典的推演中。
推演之力全开。
九霄剑典的九重剑诀在脑海中一一展开。第一重，剑气外放。第二重，剑气凝形。第三重，剑意通玄。第四重，剑心通明。第五重，剑域——到这里，推演停了。
不是推演之力不够，是九霄剑典本身只有九重。秦家祖传的版本只有前五重，后面四重早就失传。
皱眉。目光落在掌心的符文印记上。三块碎片的能力同时运转——洞察、推演、融合。既然完整的剑诀不够，那就自己创。
融合之力开始运转，将九霄剑典的前五重与道碑碎片中的传承融合。洞察监视着融合过程中的每一处变化，推演不断计算最优的融合方案。
一个新的剑诀，在脑海中缓缓成型。
不，不是剑诀。是刀诀。
他用的是刀，不是剑。九霄剑典再好，也不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要的是一部完全属于自己的刀诀。
闭眼，脑海中浮现父亲教他打猎时的场景——猎人的刀，不需要花哨的招式，不需要华丽的剑诀，只需要一样东西：一击必杀。
野兽扑来时，猎人的刀只有一次机会。砍中，活。砍不中，死。
他的刀诀，就要这种。
睁眼，眸中精光暴射。拿起那柄断刀，走到洞口。月光照在刀身上，映出一张年轻而冷厉的脸。
“第一式，断喉。”
刀光一闪。快得肉眼捕捉不到。
“第二式，剖心。”
刀锋反转。角度刁钻。
“第三式，碎骨。”
断刀劈落。空气被撕裂。
三式刀诀，没有花哨的名字，没有华丽的特效。三个字——快，准，狠。
这是猎人的刀。这是叶临渊的刀。
收刀，站在洞口。月光洒满全身。
远处，天璇剑宗的山峰上，灯火通明。宋清玄站在练剑台上，手中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停下动作，抬头望向断龙崖的方向。
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危险，是——有人在看着他。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方式。像有一根针，隔着百里距离，刺在他的脊梁骨上。
握紧剑柄，冷笑一声：“三个月，你以为你能追上我？”
继续练剑。剑势更猛，更快，更狠。每一剑刺出，都有剑气撕裂空气，在石壁上留下深深的剑痕。
他已经半步归真境了。距离真正的归真境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要在三个月内跨过去。
两个少年，一座城，一座山。
一个在断龙崖上磨刀，一个在天璇剑宗上练剑。都不知道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但都清楚一件事——
那场约战，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月光下，断龙崖上那道暗金色的光芒，和天璇剑宗上那道雪白的剑光，像两颗即将碰撞的星辰。
各自积蓄着力量，等待那个注定要来临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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