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被搅浑的池水
早读课的琅琅书声还没漫出教室，张琪琪就凑到林晚秋耳边，声音压得像团浸了水的棉花：“你看王浩，又在看你呢。”
林晚秋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没抬头。视线余光里，斜后方的王浩正托着腮，课本立在面前，眼神却越过书页，直直落在她的后背上，像片粘人的影子。自从上次被拒绝后，他倒不送东西了，改成了这种无声的注视，看得她后背发僵。
“我说真的，晚秋，”张琪琪用橡皮擦敲了敲她的练习册，“王浩这股韧劲，换谁都该动心了。你看他昨天篮球赛，明明崴了脚，还坚持打完，就因为你在看台上……”
“我没看。”林晚秋打断她，笔尖在“岳阳楼记”的“忧”字上戳出个墨点，“我在做数学题。”
“得了吧，”张琪琪撇撇嘴，“李响都看见了，说你往球场看了三次。再说了，就算没看，人家心里有你，这还不够？总比某些人强，走了都不打声招呼。”
提到陈漾，林晚秋的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下。他确实走得悄无声息，开学到现在，座位一直空着，课本还堆在桌角，蒙了层薄灰，像座没人认领的孤岛。班主任说他转学了，去了北方的城市，具体哪里，没说。
“别总提他了。”林晚秋的声音低了些，翻开英语课本，假装读单词，目光却落在“farewell”上，字母在眼前晃成一团。
“我不提，你心里就不想了？”张琪琪哼了声，刚要再说点什么，突然撞了撞她的胳膊，“欸，李婷过来了。”
林晚秋抬头，李婷正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走廊经过，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扫过地面，像只安静的蝴蝶。她在教室门口停了停，目光在林晚秋的座位上落了几秒，然后走了进来。
“林晚秋，”她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转身时，发尾的蝴蝶结轻轻晃动，“能跟你说句话吗？”
林晚秋愣了下，点了点头。张琪琪在旁边拽了她一把，低声说：“别理她，指不定又想耍什么花样。”
李婷像没听见，走到林晚秋桌前，指尖捏着衣角，有点紧张：“我听说……你好像对陈漾有点误会。”
林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误会？”
“嗯，”李婷的脸颊有点红，“我跟他真的没什么。暑假去他家五金店，是我爸让我去买零件，顺便问几道物理题。他那人你也知道，不爱说话，我问他，他就答，别的什么都没说。”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递过来：“这是他走之前托我给你的，说……说如果还留着那颗弹珠，就看看。”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的字迹还是斜斜的，带着点急：“弹珠里的花纹，是蒲公英的绒毛。那天在巷口，我手里的蛋糕是给你的，没敢送。”
林晚秋捏着纸条的手指发颤，纸边硌得掌心疼。弹珠……原来他还记得。那颗蓝花纹的弹珠，此刻正躺在她的笔袋里，被铅笔压着，像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你看，我就说吧，”李婷的声音软了些，“他那人嘴笨，什么都藏在心里。转学也是没办法，他爸工作调动，必须走……”
“李婷，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张琪琪突然开口，抱起胳膊冷笑，“现在人走了，你来说这些？早干嘛去了？当初是谁在朋友圈发他给你讲题的照片？是谁天天往五金店跑？现在装什么好人，想帮他洗白？”
李婷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像被戳破的气球：“我没有……我发照片只是……”
“只是想让别人以为你们关系不一般，对吧？”张琪琪步步紧逼，声音提得很高，“现在他走了，你又来卖好，是怕林晚秋记恨你，还是觉得这样显得你大方？”
“不是的！”李婷的眼眶红了，“我只是不想你们因为误会……”
“误会？”张琪琪嗤笑一声，“最大的误会就是，林晚秋居然会相信你说的话。李婷，收起你那套吧，谁不知道你喜欢陈漾？现在人走了，跑来当好人，晚了！”
周围的同学都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打在她们身上。李婷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捏着衣角的手指泛白，最后咬了咬唇，转身跑出了教室，连衣裙的裙摆扫过门槛时，差点绊倒。
林晚秋捏着那张纸条，指尖的汗把字迹洇得有点模糊。“蒲公英的绒毛”几个字晕开了，像朵被打湿的花。
“你看她那样，”张琪琪拍了拍她的后背，“肯定是编的。陈漾要是真对你有意思，会不告而别？会让她来传话？别傻了。”
林晚秋没说话，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英语课本，刚好夹在“farewell”那页。纸页上的字迹还在微微发潮，像谁没干的眼泪。
她想起暑假在步行街，陈漾转身离开的背影，灰色T恤的领口被风吹得掀起；想起纳凉晚会的路灯下，他手里攥着的塑料袋，西瓜红瓤从缝隙里露出来；想起巷口那棵老槐树，他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颗没送出去的草莓蛋糕……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被搅浑的池水，看不清底。李婷的话，张琪琪的话，陈漾的纸条，还有那颗蓝花纹的弹珠，缠成一团乱麻，勒得她心口发疼。
下课铃响时，林晚秋从笔袋里掏出那颗弹珠，对着光看。阳光穿过玻璃，在弹珠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蓝花纹果然像蒲公英的绒毛，一丝丝，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突然很想知道，陈漾在写那张纸条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看着这颗弹珠。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心里装着一团解不开的乱，既盼着风来，又怕风把一切都吹散。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像张写满字的信，却怎么也读不懂。林晚秋把弹珠重新塞回笔袋，指尖冰凉，像握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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