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交错的视线
周六的阳光是被筛过的，落在老街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林晚秋攥着画夹走在巷子里，帆布鞋踩过水洼时，溅起的水珠沾在裤脚，像缀了串透明的星星。张琪琪说要陪她来写生，临出门却被妈妈叫住帮忙做家务，她便一个人来了——这里有棵百年老槐树，枝桠盘错得像幅天然的画，是美术老师推荐的写生点。
老槐树底下已经坐了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件灰蓝色的连帽衫，正低头摆弄着什么。林晚秋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是王浩，他面前摊着张拆开的自行车链条，手里拿着扳手，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在锁骨窝里积成小小的水洼。
“你也来这儿？”王浩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亮，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我车链子掉了，正修呢。”
林晚秋的画夹往怀里紧了紧，点点头：“来画画。”她的目光扫过他手边的工具，突然看见个眼熟的绿色饼干盒，正敞着口，里面的弹珠滚得只剩几颗，“这是……”
“哦，陈漾的，”王浩用袖子擦了把汗，拿起饼干盒晃了晃，“他让我帮忙带回去修修，说合页松了。对了，你上次物理竞赛的报名表填了吗？陈漾说你物理其实不差，就是……”
“我没打算报。”林晚秋打断他，低头打开画夹，铅笔在纸上划下第一笔，却把槐树叶画成了锯齿状。她不想听见陈漾的名字，尤其是从王浩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像在提醒她那些没说清的误会。
王浩“哦”了声，没再往下说，埋头跟链条较劲。扳手碰到齿轮发出“咔啦”声，和林晚秋铅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倒也不算尴尬。风从巷口吹进来，掀起林晚秋的画纸，王浩伸手帮她按住，指尖不小心蹭过她的手背，像片羽毛轻轻扫过。
“谢了。”林晚秋缩回手，脸颊有点发烫。
“小事。”王浩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起来，上次体育课你膝盖磕到树桩，后来没事吧？陈漾那天回去念叨了好久，说早知道不……”
“车修好了吗？”林晚秋又一次打断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她看见王浩的表情僵了下，像被戳破的气球，心里突然有点过意不去，却还是硬着头皮补充，“我想安静画会儿画。”
王浩“嗯”了声，低下头继续拧扳手，动作却慢了许多。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背上，把连帽衫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沉默的河。
林晚秋的视线落在画纸上，却怎么也画不进去。她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回头时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巷口，风卷着片落叶滚过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响。
不知过了多久，王浩突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修好了，我先走了。”他拿起那个绿色饼干盒，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陈漾他……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晚秋没接话，只是低头削着铅笔，笔尖在刀刃上蹭出细碎的木屑。等她再抬头时，巷口已经没人了，只有风还在槐树叶间打着旋。
她把画夹合上，刚要起身，就看见不远处的拐角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陈漾，他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卷得老高，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粉色的包装，像是盒草莓蛋糕。他的目光落在她刚才和王浩说话的地方，眉头拧得像团揉皱的纸，然后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林晚秋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是不是看见了？看见她和王浩靠得那么近，看见王浩帮她按住画纸？她想追上去解释，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慢慢走回巷口，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林晚秋买了支绿豆冰棍，咬在嘴里，凉意顺着舌尖往心里钻，却压不住那阵突如其来的慌乱。
下午回到家，林晚秋把画夹扔在桌上，刚要倒水，手机就响了，是张琪琪发来的消息：“你猜我看见什么了？李婷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跟陈漾表白呢，陈漾没拒绝也没答应，就看着她笑，啧啧。”
下面还附了张照片，角度是偷拍的，陈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杯没动过的珍珠奶茶，李婷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个小礼盒，侧脸红扑扑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陈漾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觉得他的嘴角好像真的带着点笑意。
林晚秋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把陈漾的脸放大了又缩小。绿豆冰棍的凉意还留在舌尖，心里却像被泼了盆热水，又烫又胀。她想起早上王浩说的话，想起陈漾在巷口一闪而过的身影，想起他攥在手里的草莓蛋糕——大概是给李婷的吧。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蓝花纹弹珠。弹珠上果然蒙了层灰，她用衣角擦了擦，蓝花纹在光线下转着圈，像他第一次塞给她时那样亮，可看着看着，眼睛突然就模糊了。
窗外的夕阳把云染成了橘红色，像极了那天她扔掉纸条时的颜色。林晚秋把弹珠放进抽屉最深处，压在那本夹着绿豆糕油纸袋的笔记本上，然后“啪”地关上抽屉，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心事都锁起来。
手机又响了，还是张琪琪：“晚秋，别难过，这种男生不值得。明天我带你去买新出的颜料，咱们画画去，不想那些烦心事。”
林晚秋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回复”键上，半天也没按下。她想起陈漾在巷口的眼神，想起李婷手里的礼盒，想起王浩欲言又止的表情，突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满满的，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也许张琪琪说得对，有些事，糊涂点反而好。她吸了吸鼻子，给张琪琪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转身走到窗边。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谁没说出口的委屈，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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