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路灯下的半截影子
八月的晚风带着点桂花的甜香，吹得小区广场的梧桐叶沙沙响。林晚秋被张琪琪拽着往人群里挤时，手里的荧光棒被捏得发皱——今晚是小区的纳凉晚会，据说王浩他们班的乐队要表演。
“快看，王浩在那边调音呢！”张琪琪指着舞台角落，眼睛亮得像沾了星光。
林晚秋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王浩穿着件白色T恤，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出了破洞，正低头调试吉他弦，指尖在琴弦上拨出一串细碎的音。他的侧脸在舞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嘴角噙着点笑意，时不时和旁边的鼓手说笑两句，浑身都透着少年人的张扬。
“他今天特意跟我打听你喜欢什么歌，”张琪琪撞了撞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你说他是不是准备了惊喜？”
林晚秋的心跳乱了半拍，手里的荧光棒差点被捏断。她扯了扯张琪琪的袖子：“我们还是去那边坐吧，人太多了。”
“怕什么，”张琪琪偏要拉着她往前凑，“就站这儿看，离得近。”
乐队表演的第一首歌是《晴天》，王浩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沙哑，唱到“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时，目光突然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林晚秋脸上。舞台灯的光追着他的视线扫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发烫，周围有人开始起哄，口哨声此起彼伏。
林晚秋的手指绞着衣角，想往后退，却被张琪琪死死拽着。她看见王浩的嘴角扬起个更明显的弧度，指尖在吉他弦上弹出个漂亮的滑音，像是在回应什么。
表演结束时，王浩抱着吉他跳下舞台，径直朝她们走来。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白色T恤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了过来，像无数支细小的手电筒。
“林晚秋，”他站在她面前，呼吸还有点急促，吉他背在身后，像背着整个夏天的风，“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晚秋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张琪琪在旁边推了她一把，低声说：“别怕，听他说。”
“我喜欢你，”王浩的声音很清楚，带着点紧张的颤音，却字字都钻进林晚秋耳朵里，“从高二那次你帮我捡起掉落的篮球开始，我就……”
“对不起，王浩。”林晚秋突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起哄声瞬间安静下来，“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王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幅突然被冻结的画。他愣了几秒，才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是我太唐突了？”
“不是的，”林晚秋摇摇头，指尖捏着荧光棒，塑料壳被捏得变形，“你很好，只是我……”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打断了。有人不小心撞了王浩一下，他怀里的吉他滑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弦断了一根，发出刺耳的响。
“对不起对不起！”撞人的人慌忙道歉。
王浩摆摆手，弯腰去捡吉他，指尖碰到断弦时，突然像是泄了气，转身就往舞台后台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带着点说不出的落寞。
张琪琪跺了跺脚：“你怎么回事啊？王浩多好啊，你拒了他干嘛？”
“我没办法骗自己，也不能骗他。”林晚秋的声音有点发涩，目光追着王浩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广场入口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陈漾。他穿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大概是刚从超市回来。他的脚步很快，像是没看见这边的骚动，又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连头都没抬一下。
林晚秋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看见了吗？看见王浩朝她走来？看见他们站得那么近？看见……他大概只看见了王浩走向她的画面，没看见她拒绝的样子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里就像被塞进了块冰，凉得她指尖发麻。
“你看什么呢？”张琪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广场入口处已经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片落叶滚过地面，“别管陈漾了，他说不定又跟李婷在一起呢。我跟你说，刚才王浩表白的时候，我看见李婷就在那边的长椅上坐着，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估计是来看陈漾的，没成想撞见王浩追你。”
林晚秋没接话，只是望着陈漾消失的方向。路灯的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无数块被打碎的镜子，映着她手里那根发皱的荧光棒，绿得有些刺眼。
她突然想起王浩刚才说的“高二那次捡篮球”，其实那天她只是碰巧路过，真正帮他捡起篮球的人，是站在旁边的陈漾。只是那时陈漾转身就走了，王浩大概没看见。
而陈漾，大概也没看见她拒绝王浩的样子吧。
夜风越来越凉，吹得人心里发慌。林晚秋攥着那根断了的荧光棒，跟着张琪琪往家走。路过小区的花坛时，看见李婷还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可乐，目光望着舞台后台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秋的脚步慢了些，突然觉得这个夏天格外漫长，像场醒不来的梦。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解开的误会，像缠绕在梧桐树上的藤蔓，越缠越紧，把所有的光亮都挡在了外面。
她不知道的是，陈漾其实在广场入口处站了很久。他看见王浩抱着吉他走向林晚秋，看见周围的人起哄，看见林晚秋站在原地没动——他以为她是默认了，以为王浩的表白成功了。那根断弦的刺耳声响，像根针，狠狠扎进了他心里，让他连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转身逃开。
他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半块冰镇西瓜，是林晚秋最喜欢的麒麟瓜。早上他特意去超市挑的，想着纳凉晚会人多，说不定能碰到她，像去年夏天那样，塞给她半块，看她吃得嘴角沾着红瓤，笑成颗小太阳。
可现在，西瓜大概要被自己吃掉了。陈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西瓜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袋子渗过来，凉得他心口发疼。他加快了脚步，连带着袋子里的西瓜也晃了起来，像颗在胸腔里乱撞的心跳，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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