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碎在地上的弹珠
夏末的蝉鸣已经有了气无力，阳光透过纱窗落在林晚秋的练习册上，把“三角函数”四个字晒得发烫。张琪琪趴在她的书桌边，手里转着支笔，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听说了吗？王浩跟陈漾闹翻了，昨天在篮球场差点打起来。”
林晚秋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墨点。“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还能为什么，”张琪琪撇撇嘴，用笔杆敲了敲她的练习册，“为了你呗。王浩跟陈漾说，‘你不珍惜晚秋，我珍惜’，结果陈漾一拳就挥过去了，说王浩‘趁虚而入’。啧啧，这兄弟情，说碎就碎。”
林晚秋的心跳沉了沉，像被什么东西坠着。她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王浩梗着脖子，陈漾红着眼，篮球滚在一边，沾着两人的脚印，像颗被遗弃的心脏。
“其实王浩也挺可怜的，”张琪琪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不过这也怪陈漾自己，一边吊着李婷，一边又看不惯你跟别人好，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林晚秋把笔放下，望向窗外。楼下的石榴树结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是王浩家的。暑假刚开始时，他还拍照片给她看，说“等熟了摘给你”，现在果子红透了，他大概也不会再提了。
“对了，”张琪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李婷昨天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是陈漾给她补习物理的样子，配文说‘谢谢学霸耐心讲解’，定位就在陈漾家的五金店。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王浩跟你走得近，还故意晒这个气人。”
林晚秋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口凉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她想起陈漾家的五金店，柜台后面堆着各种扳手螺丝刀，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低头算题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影。那时他身边还没有李婷，只有偶尔跑进去买橡皮的她，攥着块发烫的奶糖。
“你倒是说句话啊，”张琪琪推了推她，“你就一点都不生气？他把你当什么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不知道。”林晚秋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是生气吗？好像有点。可更多的是茫然，像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王浩的表白还悬在心里，陈漾的拳头又像块石头，把原本就乱的思绪砸得更碎了。
“你不知道？”张琪琪拔高了声音，“晚秋，你不能这么包子啊！他陈漾凭什么这么对你？当初是谁给你画太阳鼓励你？是谁塞给你绿豆糕？现在呢？转头就跟李婷不清不楚，还不许你跟别人好，这叫什么事！”
张琪琪的话像颗颗石子，砸在林晚秋心上，泛起一圈圈疼。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响：“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张琪琪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蒙着层雾。
等张琪琪走后，林晚秋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绿色饼干盒——是上次王浩说要修，后来又默默放在她家门口的。盒子的合页果然松了，她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的弹珠还剩没几颗，蓝花纹的那颗躺在最底下，蒙着层薄灰。
她捏起那颗弹珠，对着光看。阳光从弹珠里穿过去，在墙上投下小小的彩虹，像陈漾第一次塞给她时那样亮。可看着看着，眼眶突然就湿了，彩虹在泪眼里晃成一团模糊的光。
傍晚时，她去楼下扔垃圾，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王浩站在石榴树下。他瘦了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见她时，眼神闪了闪，却没像以前那样笑着打招呼，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王浩。”林晚秋叫住他，声音有点发颤。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有事吗？”
“对不起。”林晚秋攥着手里的垃圾袋，指节泛白，“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王浩的声音闷闷的，“是我自己没本事，也怪我没看清他是什么人。”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垃圾袋上，“以后……别再联系了吧，免得尴尬。”
林晚秋点点头，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看着王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突然觉得手里的垃圾袋沉得像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回到家，她把那颗蓝花纹弹珠放回饼干盒，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啪”地关上抽屉，像在关住一个越来越沉的秘密。
夜里，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弹珠还在吗？——陈漾”
林晚秋盯着那条短信，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手机屏幕上投下片淡淡的白，像他第一次帮她系鞋带时，手腕上那道冰凉的表链。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说“在”？好像显得自己还在意。说“扔了”？又像在赌气。最后，她只是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任由黑暗把自己裹住。
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晚秋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缠得她生疼。王浩的背影，陈漾的拳头，李婷的朋友圈，张琪琪的话，还有那颗蒙着灰的弹珠，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场停不下来的电影。
这个夏天好像就要结束了，可有些东西，却还陷在原地，理不清，也走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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