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踏入府门时，苏达正倚在廊柱上，指尖夹着的烟杆燃到了尽头，火星在夜色里明灭。见他回来，苏达将烟杆在柱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是碎了的光阴。两人隔着半丈距离对视，风卷着院角的沙粒掠过，卷起一地沉默。
“一定要这样吗？” 良久，苏达的声音终于打破寂静，带着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砚没有说话，只是抬眸望着父亲 —— 从前那个总板着脸、将 “弱肉强食” 挂在嘴边的男人，此刻眼底竟藏着几分恳求。可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那是见过洛玲乘鹰离去、躲过冯师兄毒针后，在心底扎下的根：唯有变强，才能护住想护的人，才能追上那抹月白身影。
苏达看懂了儿子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叹了口气：“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书房，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佝偻。
书房里，苏达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个陈旧的木盒，打开时，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册。“若要走修行路，先得知道这路怎么走。” 他指尖拂过绢册上的字迹，缓缓道，“我已知的修行境界，分通脉、引气、炼气三重。每重境界又分九重天，细论还能划成初窥、渐深、臻化三阶 —— 我如今，也不过是炼气九重天。”
说到这里，苏达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苏砚脸上，带着几分试探：“儿，要不…… 咱算了？爹还能再撑几年，玄渊城虽乱，护你安稳活下去，总还能做到。”苏达沉默着，苏砚也沉默着，风沉默着，沙沉默着。一切都已消失，只剩下这沉默。沉默…… 是喉咙里锁着的雷。沉默…… 在唇间结满蛛丝。沉默…… 是被捂住嘴的呐喊……
苏砚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七岁那年，自己还是镇厄侯府众星捧月的世子，所有人都笃定他会继承母亲的修行天赋 。可当宗门来测灵根时，那枚测灵石只泛起微弱的灰光，测试的修士皱着眉报出结果：“九品下级灵根，废灵根。”灵根是位于修行者丹田内的一团根气，是修炼的根本前提。没有灵根，修行者无法感应天地灵气，更无法吸收灵气进行修行，相当于被彻底阻断修仙之路。而当这团气能与本身结合，就说明这其实就是苏砚的灵根。
那三个字像惊雷，劈碎了他所有骄傲。京城里的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来，“镇厄侯府出了个废人” 的话，连街头的乞丐都能随口说上两句。苏达当时暴跳如雷，提着剑要去宗门理论，说定是有人调换了灵根 —— 毕竟九品下级已是灵根的底线，再差便是无灵根之人。可反复测试三次，结果依旧，连最权威的丹师都断言：“此子灵根与肉身相通，根气微弱如烛火，难成大器。”
那天苏砚把自己锁在房里，不吃不喝，只知道哭。侍从们急得团团转，还是祖父 —— 老镇厄侯苏承业，那个被先帝称为 “国之柱石” 的老人，当机立断踹开房门，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来，吊在房梁上，手里的长刀映着寒光，吓得众人齐齐跪地阻拦。
“我苏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逆孙！” 老侯爷当时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都竖了起来，“我苏家怎么有你这样的逆孙，没用成这样，当年我带着一把陌刀，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怎是你这样！” 那是苏砚第一次见祖父动真怒 —— 那个平时会把他抱在膝头、替他挡父亲责罚的老人，那天竟亲手挥下鞭子，一鞭鞭落在他身上，直到他背上没有一块好肉。
后来他才知道，祖父年轻时，不过是个连战马都配不上的小兵，凭着一把陌刀，硬生生在战场上劈开数十座城门；先帝初创大夏时，只有六座城、三千兵力，引气境修士不过数十人，是祖父带着兄弟们冲锋陷阵，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才挣下 “开疆大将军” 的称号，建起苏家的基业。墨刀柄上刻着的 “夏” 字，是用敌人的血磨亮的；后来国号变为昭宁，当年的战友一个个战死，祖父也日渐苍老，最后卧病在床时，手里还攥着那把陌刀，说 “没守住先帝的江山”。
一想到祖父，苏砚眼底的哀伤便更浓几分，可这份哀伤，却化作了更坚定的决心。祖父不过引气九重天，却能护一国安宁；自己即便只是九品废灵根，又怎能轻言放弃？
“爹，我想试试。” 苏砚垂眸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 那上面还留着今早护着洛玲时被剑气划伤的血痕，结痂的血痂随着他的动作裂开，渗出细小的血珠。少年喉结滚动，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般沙哑，却带着刺破阴霾的锋芒，“我不想再像今天这样，看着洛玲一步一回头地消失在雨幕里，明明近在咫尺却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不想再蜷缩在墙角，听着杀意逼近的脚步声，像只任人宰割的蝼蚁......”
苏达喉结滚动着上下滑动三次，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木盒包浆处的裂痕。暮色漫过窗棂，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些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的旧疤，此刻都随着凝滞的呼吸微微发紧。当记忆如潮水漫过心头，他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马革裹尸的硝烟堵住，最终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将带着体温的绢册轻轻推到儿子面前，指甲缝里还沾着今早擦拭佩剑时留下的铁锈。
说话间，窗外的月光忽然变得清亮，如雪般洒在窗台上，又像撒了一层细盐，落在苏砚手中的绢册上。绢册上的字迹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微光，仿佛在诉说着无数修士逆天而行的故事。苏砚握紧绢册，指腹传来绢布粗糙的触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路，要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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