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水村在川西偏远的大山里,是一个典型的多民族聚居村寨。村子也不是什么老寨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多是解放后从外面迁来的,汉族人多一点,也有羌族,还有两家藏族人。
苏玥的家在村子的最东头,几间石木混搭的平房,三个门,开着四扇窗户,赤黑的木门前挂着棕色的皮帘子,门的两侧窗台上搁着瓶瓶罐罐,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
和村里其他人家的破旧杂乱相比,她家收拾得清清爽爽——屋外是一个用杂树枝围成的篱笆小院,地上铺着碎石子。院子西边的角上用木头隔了一个小窝棚,里面圈着几只土鸡,正在溜达,时不时地用嘴巴在地上嘬两下。院子的另一头靠墙的地方撂着一堆劈好的木头和几捆干树枝。
苏玥静静地站在自家院子前,一身浅蓝色的牛仔服,脚上穿着白色的旅游鞋,身边放着一个红色的拉杆箱。她已经站了很长时间,眼睛扫过房子的角角落落,目光里带着深深的忧伤,却不失坚强。
眼前的一切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离开家快十年了,原以为不会再回来——当初就是这么坚定地对自己说的——但结果命运弄人,在外漂泊了好多年,最后还是回来了。这里是她人生的起点,也是她命运的原点。
一阵冷风吹过,掀起她肩上的长发,她缩了缩脖子,抬起头,望向屋后的林子……
十年前,初秋的一天。
苏玥坐在自家堂屋里,一张低矮的小木桌边,这头是她,那头是父亲。屋外,夕阳洒下一片金色的晚曦。风扫过院子,篱笆发出咔咔嗒嗒的声音,仿佛一首秋日的乐曲。
苏玥长大了。虽然日子艰难,但在父亲的呵护下,她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大山里。打记事起,她就知道母亲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之后她和父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刚懂事时,父亲就把老一辈的事告诉了她,还有她的母亲。
那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现在说起来已经有些久远。那一年,一大批来自江南古城东陵市的青年,怀着对未来的激情和对梦想的渴望,扛起简单的行装,逆江而上,翻山越岭,一直走到川西的大山深处,开始了一段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蹉跎时光。
在山里,一群涉世未深的少男少女,除了开山治河、垦田伐木之外,便是坐在村外小溪边的石头上,白天观山望水,晚上寻星追月。
苏玥的爷爷奶奶就在村头的溪边相爱了。松林作伴、鲜花为证,不久就有了苏玥的父亲。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未婚生子是一件足以让大家评头论足、添油加醋的大事,苏玥的奶奶最终未能经受住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离开了爷爷,从此不知踪影。
苏玥的爷爷出身书香名门,对奶奶一往情深。奶奶走后,他四处寻找打听,这一找就是十几年,后来可以回城了,他却留在了山里,终身未娶,一个人拉扯着苏玥的父亲。正是因为有了这份血脉传承的情感坚守,也改变了苏玥父亲的一生。
苏玥的父亲高中毕业后进了当地的一个小工厂,几年后找了个当地姑娘结了婚,生下了苏玥,两个人的生活幸福美满。苏玥的母亲是一个清秀贤惠、通情达理的女人,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与父亲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日子简单快乐。
只是,这样平淡的日子没过上两年,苏玥的母亲得了一场大病,父亲四处求医,花光了仅有的微薄积蓄,欠下一屁股债,还是没能留住她的命。
母亲过世后,父亲也崩溃了。他原本想离开家,远走他乡,就像当年他的母亲一样,他甚至想过去东陵,那个曾经听父亲提过无数次的故乡。但是,看着尚小的女儿,想着要带着她四处奔波、风餐露宿,他又没有了勇气,自此便走上了一条和他父亲一样的路。
父女相依为命的日子是艰难的,工厂少得可怜的工资只能图个温饱,加上触景生情,总是无法逃脱过往的回忆,再三思量,苏父辞掉工作,带着她一路向西,来到深山里的竹水村落了脚。
竹水村是苏玥的爷爷奶奶曾经待过的地方,那里密林覆山、溪流环村,仿佛一片世外桃源。苏父在当地的林场找了份护林的工作,一是拿钱多些,二是可以寄情山水,治愈伤痛——每天走在山间林中,看奇石潺溪、望叠泉飞瀑,心绪自然平静——甚至想着就此了却余生。
时光如梭,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苏玥在依林伴溪的小山村里快乐地生活着,从一个无拘无束的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美丽的相貌、苗条的身材,加上文静柔和的性格,已是少女待嫁的模样。
苏父承自上一辈的翰墨诗礼,自幼教苏玥识字。有了书香的熏陶,苏玥举止间洋溢着大家闺秀的别样气质,这在穷山僻壤的大山里无疑是凤凰栖木、天鹅戏水,十六、七岁时就引来不少追求的人,刚过了十八岁就被十里八乡的求亲者踏破了清苦的小院家门。
堂屋里,苏玥听父亲说:
“妮子,你已经长大了,爸爸也老了,我知道这个小山村不应该是你的归宿。爸爸当年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的爷爷对我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大,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大,应该去看看。
“但就在我想走出去的时候,我遇到了你的妈妈,她告诉我,无论你看到的世界有多美好,脚下的路永远是朝着家的方向。我知道你妈妈这样说是因为不想我离开。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你的妈妈在这里,你的爷爷在这里,爸爸舍不得他们。
“妮子,爸爸不想让你和我一样守着这片远离世界的大山过一辈子。世事虽闹,也是人间烟火,你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
苏玥没有说话,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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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眼前的一切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离开家快十年了,原以为不会再回来——当初就是这么坚定地对自己说的——但结果命运弄人,在外漂泊了好多年,最后还是回来了。这里是她人生的起点,也是她命运的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