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支由十几辆伤痕累累的卡车组成的车队集结起来。它们曾是运送弹药给养的生命线，如今，卸下了所有不必要的装备，车厢里铺上了所有能找到的干草。每一滴燃油都被精打细算。
车队没有直接开往战火纷飞的前线，而是沿着难民涌来的方向，逆向行驶。
他们的任务不是冲击日军阵地，而是在靠近交战区的边缘地带，接应那些最需要帮助的难民——主要是老人、妇女和儿童。
景象比想象的还要凄惨。
泥泞的道路上，挤满了面色麻木、步履蹒跚的人群，寒风凛冽，许多孩子冻得小脸发紫，哭声微弱，不时有日机呼啸而过，低空扫射，引起一片恐慌和死伤。
当头戴亚德里安盔的士兵们跳下卡车，开始组织难民登车时，难民们起初是惊恐和疑虑。
但当热乎乎的稀粥（部队从自己牙缝里省出的口粮熬制）和粗糙的干粮分发下去，当士兵们默默地将走不动的老人扶上车，将哭泣的孩子抱进怀里时，人群中终于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哭声，那是绝望中看到一丝微光的释放。
“谢谢老总！谢谢长官！”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婆婆抓着士兵的胳膊，老泪纵横。
“快，让孩子，老人和女人先上！”
军官们嘶哑地指挥着，士兵们用自己的身体在混乱的人群中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一趟，两趟，三趟……
有限的卡车在泥泞的道路上往复。
车厢里挤满了沉默的难民，车篷外是持枪警戒、眼神锐利的士兵，他们将一批又一批难民从靠近战区的地带，转运到相对安全的绩溪后方，交给当地惶惑不安却又心生怜悯的多亲安置。
在这个过程中，部队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们从难民口中得知了前线更精确的动向，甚至偶遇并收容了几名与部队失散、经验丰富的炮兵观测员和工兵军官——这些技术人才，正是重建部队所急需的，善举，在无意中也为未来埋下了种子。
当李铭远亲自带队完成最后一次转运，看着最后一批难民相互搀扶着消失在进山的小路上时，一名年轻的士兵低声对他说：
“师座，我老家……大概也这样了……”
李铭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士兵们眼中除了疲惫，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守护了具体生命后的踏实与坚定，这支队伍的“魂”，在鲜血之外，又融入了来自人民的温情与责任。
………………………………
回到指挥部，面对武汉那份要求驰援南京的电令，李铭远的心情更加复杂而沉重。
他知道，这点人道主义救援，对于南京那座即将沉没的巨轮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但现实的残酷摆在眼前，王弼拿着最新的实力报告，再次陈述利害。
最终，李铭远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口述了那份请求休整、并承诺袭扰敌后的电文。
“回电武汉！”他沉声道，“电文如下：‘职部李铭远叩禀：嘉善一役，职部浴血六昼夜，伤亡逾万，所有重武器及技术装备损失殆尽，现存官兵不足四千，多为伤疲之众，弹药奇缺，亟需休整补充。
目前态势，职部若强行东进，不仅于事无补，反恐贻误战机。
恳请钧座体察下情，准予职部于皖南就地休整，收容溃散，并相机袭扰敌之后路，以为金陵声援。
职李铭远，顿首再拜。’”
这是一份极其大胆的电文，几乎是在拒绝命令，但理由充分，措辞恳切，并提出了“袭扰敌后”的替代方案。
电文发出后，便是焦灼的等待，所有人都明白，这封电文可能带来的后果。
与此同时，李铭远并未坐以待毙，他命令部队保持高度警戒，向更深的山區转移隐蔽据点，同时派出多支小分队，化装成百姓或溃兵，向南京方向渗透，任务是：尽可能收容从南京方向溃退下来的有生力量，尤其是技术兵种（炮兵、工兵、通讯兵），搜集一切遗弃或散落的武器、弹药、物资。
他的目的很明确：既然无法正面拯救南京，那就尽全力在废墟中抢救未来的反攻资本，吸纳那些经历过血火考验的老兵，为重建部队打下基础。
几天后，武汉的回电到了，语气出乎意料的“宽容”：
“……准予所请，着你部于皖南地区休整待命，积极收容溃散，袭扰敌军交通，具体事宜，可相机酌处。
所需补给，正协调解决，望尽快恢复战力，以图再战。”
这份回电，与其说是谅解，不如说是武汉方面在南京危局已不可挽回的情况下，默许了这支“特殊”部队保留火种的现实。
他们或许认为这支英勇作战的部队还有更大的价值，不应像德械师那样在南京的混乱中消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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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的消息，通过零星溃退下来的士兵和模糊的电波，传到了绩溪深山。
带来的不仅是战败的噩耗，还有那些令人毛骨悚然、难以置信的暴行传闻——屠杀、抢劫、强奸……地狱仿佛在人间重现。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悲愤和无力感，士兵们红着眼睛，死死攥着手中的武器，望着南京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李铭远独自站在山顶，面向东北方向。冬日的寒风呼啸着刮过他的脸庞，如同刀割。
他知道，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历史的悲剧，并未因他这支小小的部队而改变。
他没能拯救南京。
但他救下了身边这四千多名经历过最残酷考验的战士。
他缓缓抬起手，向着南京的方向，敬了一个漫长而沉重的军礼。
“这笔血债，我们会记住”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风中消散，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我们会用鬼子的血，十倍、百倍地偿还！”
与此同时，广德于11月26日，芜湖于12月10日沦陷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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