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坳的早晨，雾还没散透。
杨小虎挎上弓，别好刀，怀里揣两块饼子，跟杨振华打了声招呼，又出去侦查了。
这是他的日常。每天清早出门，沿着不同的方向走十里八里，把周围地形摸透，看看有没有清兵的影子，也看看有没有别的活路。
今天他走的是北边。
北边山更深，林更密。走了约莫五六里，杨小虎忽然停下脚步。
地上有脚印。
不是野兽的，是人的。脚印凌乱，有新有旧，看样子不止一个人走过。
杨小虎心里一紧，蹲下身仔细看。脚印大小不一，有穿鞋的，有光脚的。看方向，是从东边过来，往西边山里去了。
不是清兵。清兵穿的是制式靴子，脚印整齐。这脚印乱，像是逃难的。
他犹豫了一下。振华哥交代过，遇到陌生人要小心，别暴露自己。
可好奇心挠心。这深山老林的，除了他们，还有谁？
杨小虎咬了咬牙，决定跟去看看。
他放轻脚步，顺着脚印往前摸。脚印时断时续，好在他是猎户出身，跟踪是把好手。
跟了大概二里地，脚印进了一片杂木林。林子密，光线暗。杨小虎更小心了，手按在刀柄上。
穿过林子，前面是个山崖。崖壁上有个洞，洞口被藤蔓遮着大半，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脚印到这儿就没了。
杨小虎躲在树后观察。洞里隐约有动静，像是人声，又听不真切。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靠近点，洞里忽然走出个人来。
是个汉子，三十来岁，衣衫褴褛，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拎着把柴刀，警惕地四下张望。
杨小虎赶紧缩回身子。
那汉子在洞口站了会儿，又回去了。
杨小虎心跳得咚咚响。洞里有人，而且不少。听刚才隐约的说话声，至少有七八个。
是土匪？还是逃难的？
他正想着，洞里又出来两个人。一个老汉，一个半大孩子。都瘦得皮包骨，走路打晃。
老汉在洞口石头上坐下，咳嗽。孩子蹲在旁边挖野菜。
看样子不像土匪。土匪哪有这么惨的。
杨小虎犹豫了。是回去报信，还是接触一下？
正犹豫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别动！”
杨小虎浑身一僵，慢慢转身。
三个汉子站在他身后，都拿着家伙。一个拿柴刀，一个拿棍子，一个拿的是削尖的竹竿。衣服破烂，但眼神凶狠。
“你们……”杨小虎话没说完，拿柴刀的汉子就逼上来了。
“什么人？跟踪我们干啥？”
杨小虎举起手：“别误会，我就是路过。”
“路过？”汉子冷笑，“这深山老林的，你一个人路过？说，是不是清兵的探子？”
“不是！”杨小虎急忙说，“我跟清兵有仇！”
“有仇？”汉子上下打量他，“那你跑这儿干啥？”
“我……”杨小虎脑子飞快转着，“我也是逃难的，在山里找个落脚地。”
三个汉子交换眼神，显然不信。
“搜他。”拿棍子的说。
杨小虎急了。他身上带着刀，带着弓，还有燕子坳的地图。这些东西一搜出来，更说不清了。
“别过来！”他往后撤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这一动，三个汉子更紧张了。拿柴刀的往前一扑，柴刀就劈过来了。
杨小虎侧身躲过，拔刀。叮一声，刀磕在柴刀上。
另外两个也扑上来了。
一打三，杨小虎不怕。他跟着杨振华练了这么久，身手比以前好多了。可对方是穷苦人，他不想下死手。
边打边退，退到一片空地上。
洞里的人听到动静，全出来了。十好几个，男男女女都有，都拿着简陋的武器，把杨小虎围在中间。
杨小虎心里叫苦。这下麻烦了。
“住手！”
一声大喝从林子外传来。
杨振华和陈青山冲了进来。两人都拿着刀，满脸焦急。
他们见杨小虎半天没回，不放心，一路找过来了。
“小虎，没事吧？”陈青山问。
“没事。”杨小虎喘着气。
杨振华扫视一圈，心里有了数。这群人不像土匪，倒像是逃难的百姓。
“各位，别动手。”他收起刀，举起手，“我们不是敌人。”
那群人里，走出一个壮实汉子。四十来岁，方脸阔口，虽然衣衫破烂，但腰板挺直，手里提着一把猎叉。
“你们是啥人？”汉子声音粗哑。
“逃难的人。”杨振华说，“跟清兵有血仇，躲进山里活命。”
“咋证明？”
杨振华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缴获的清兵腰牌。
“这是我们从清兵身上拿的。信不信由你。”
汉子接过腰牌，看了看，递给身后一个老汉。老汉眯着眼瞅了会儿，点点头：“是真的，官家的东西。”
汉子脸色缓和了些，但警惕没减：“刚才这小子鬼鬼祟祟跟踪我们，咋说？”
杨小虎赶紧解释：“我就是好奇，没恶意。”
杨振华瞪他一眼，转头对汉子说：“兄弟，对不住。我这兄弟年轻，不懂事。我们确实没恶意。这深山老林的，能遇到活人不容易，何必自相残杀？”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围着的人慢慢放下武器。
“进来说话吧。”汉子转身往洞里走。
杨振华三人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洞里比想象中大，能容二三十人。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家当。中间有个火塘，火已经熄了，只剩灰烬。
十好几个人挤在洞里，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透着恐惧和疲惫。
汉子在火塘边坐下，示意杨振华他们也坐。
“我叫赵铁柱。”汉子说，“以前是山下赵家村的猎户。”
“杨振华。”杨振华报上名字，“这是陈青山，杨小虎。”
“你们为啥逃进山？”赵铁柱问。
杨振华简单说了说劫粮车的事。赵铁柱听得眼睛发亮。
“好汉子！”他拍了下大腿，“那帮***，该杀！”
“你们呢？”杨振华问。
赵铁柱叹了口气，说起了他们的遭遇。
赵家村是个小村子，五十来户人。清兵来了后，逼着剃发留辫。村里人不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毁伤。清兵就杀人，杀了好几个。
村里人没办法，一部分剃了，一部分逃进山里。赵铁柱带着十几户不愿意剃发的，躲进深山。
本以为能躲过去，没想到遇到一伙土匪。土匪抢了他们仅有的粮食，还杀了两个人。他们拼死抵抗，才逃出来，躲到这个山洞。
“粮食没了，盐也没了。”赵铁柱声音低沉，“靠挖野菜，打点野物，勉强活命。可这山里野物也不多，眼看就要断顿了。”
洞里一片沉默。一个妇人小声啜泣起来。
杨振华心里不是滋味。他看了看陈青山和杨小虎，两人也眼圈发红。
“兄弟，”杨振华说，“要是不嫌弃，我们有点粮食，可以分你们一些。”
赵铁柱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杨振华说，“我们也不多，但匀出一点还行。”
他让杨小虎回去取粮食。不多会儿，杨小虎背着粮袋回来了。
十斤大米，一包盐。
看到粮食和盐，洞里的人都激动起来。几个孩子眼巴巴盯着粮袋，直咽口水。
赵铁柱手有些抖：“这……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杨振华说，“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
赵铁柱深深看了杨振华一眼，抱拳：“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赵铁柱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到这个，”杨振华说，“我倒真有个想法。”
“你说。”
“这山里不安全。清兵会搜山，土匪也会抢。你们十几个人，老弱妇孺多，守不住这个洞。”杨振华顿了顿，“我们在燕子坳有个营地，地方大，易守难攻。要是不嫌弃，可以搬过去一起住。”
赵铁柱愣住了。洞里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这……这合适吗？”赵铁柱问。
“有啥不合适的？”陈青山插话，“人多力量大。清兵来了，咱们也能一起扛。”
赵铁柱低头想了很久。
“容我们商量商量。”他说。
“行。”杨振华站起来，“三天后，我们再来。你们商量好了，给我们个信儿。”
临走前，杨振华又嘱咐：“这粮食省着点吃。要是决定搬，路上还得有力气。”
赵铁柱送他们出洞。走到林子边，他忽然问：“杨兄弟，你们……是不是想干大事？”
杨振华回头看他：“啥叫大事？”
“反抗清兵。”赵铁柱压低声音。
杨振华笑了：“你说呢？”
赵铁柱也笑了：“我懂了。三天后，给你们答复。”
回燕子坳的路上，三人都很兴奋。
“振华哥，你真要收留他们？”杨小虎问。
“不是收留，是联合。”杨振华说，“赵铁柱是条汉子，他手下那些人，虽然老弱多，但心齐。咱们人太少，需要盟友。”
“可粮食够吗？”陈青山担心。
“够。”杨振华说，“咱们藏的那些粮食，够几十人吃一年。人多好办事，可以开荒种地，打猎捕鱼。只要计划好，饿不着。”
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西，霞光染红了半边天。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喃喃道，“现在，又多了一点火星。”
燕子坳的灯火在望。
新的篇章，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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