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破庙醒来时，左肩那团黑还在。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疼。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第七代的声音从体内传来：“还疼吗？”
“不疼。”
“那走吧。”那个声音说，“血雾泽往南，走三天。”
陆沉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
那个声音愣了一下。
三百年了，没人问过它叫什么。
“……忘了。”它说，“太久远了，忘了。”
陆沉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出破庙。
三天后，傍晚。
陆沉站在一座山谷前。
不是乱葬谷。是另一个山谷，更深，更阴，更安静。安静得不像有活物。连鸟叫都没有，连虫鸣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者给的地图。
就是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谷里全是雾气。不是乱葬谷那种灰白色的尸气，是墨绿色的，浓得化不开。一进去就什么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
他凭着感觉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雾气忽然散了。
眼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间茅屋，茅屋前坐着一个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但他头顶没有太阳，只有墨绿色的雾气。
陆沉走过去。
走到十步外，老者睁开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眼珠灰白，像是瞎了很久。但那双眼睛看向陆沉时，陆沉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从里到外，什么都藏不住。
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他左肩上。
“尸毒。”老者说，“入骨了。”
陆沉没说话。
老者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你吞了乱葬谷那枚碎片？”
陆沉点头。
老者笑得更深了：“有意思。中了尸毒还敢吞碎片，你是嫌死得不够快？”
陆沉还是没说话。
老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沉摇头。
“我是守谷人。”老者说，“乱葬谷、血雾泽、幽冥海、烈焰深渊……这些地方，我都守过。守了三百年，守到眼睛瞎了，腿也瘸了，只剩一口气吊着。”
陆沉看着他。
三百年。
又是一个三百年。
“你守这些地方做什么？”
老者笑了笑：“等你这样的人来。”
陆沉没听懂。
老者指了指他左肩：“你中了尸毒，毒已入骨。三天之内，必死无疑。我说的对不对？”
陆沉点头。
“但我有解药。”老者说，“乱葬谷的尸毒，我能解。”
陆沉看着他，等下文。
老者果然有下文。
“我有个条件。”
“说。”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远处。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在看。
“我有个女儿。”他说，“死了三十年了。”
陆沉没接话。
“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老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得了怪病，没人能治。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怀里。”
陆沉还是没说话。
“她临死前说，想吃血灵芝。”老者的声音顿了顿，“血雾泽里长的那种。她说吃了就能好，就能活着。”
陆沉懂了。
“你要我去血雾泽取血灵芝？”
老者点头。
“取回来，给我。我给她上坟。然后我给你解药。”
陆沉默默看着他。
“你守在这里三百年，为什么不自己去取？”
老者笑了，笑得很苦。
“我出不去。”他说，“我被困在这谷里三百年。一出去，就死。”
陆沉没问为什么。
有些事不用问。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老者在身后喊：“你答应了？”
陆沉没回头。
“三天之内，把血灵芝带回来。你只有三天。”
陆沉还是没回头。
他走进墨绿色的雾气里，消失了。
走出山谷，天已经黑了。
陆沉站在谷口，看着手里的地图。血雾泽在更南边，还要走一天一夜。
他只有三天。
来回两天，取灵芝一天。刚好。
他把地图收好，继续往南走。
第七代的声音又响了。
“你真去？”
陆沉没理。
“那老头的话你也信？”那个声音说，“他说能解毒，你就信？万一他骗你呢？”
陆沉继续走。
“万一他根本没有解药呢？万一他就是想骗你去血雾泽送死呢？”
陆沉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肩。那团黑还在，一动不动。但他知道它在等，等他虚弱，等他撑不住，再出来。
“我本来就快死了。”他说，“信不信，都一样。”
那个声音愣了一下。
然后沉默了。
走了很久，它又开口。
“那老头……我好像认识。”
陆沉没说话。
“三百年前，我见过他。”那个声音说，“在幽冥海。那时候他还没瞎，还没瘸，还能打。他追着一群人进了幽冥海，说要找什么药。”
陆沉听着。
“后来那些人死了，他活着出来了。但从那以后，他就守在这些地方，再也没离开过。”
陆沉想了想。
“他女儿得的什么病？”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但他为了救他女儿，杀了很多人。杀了很多人，也没救活。”
陆沉默默往前走。
“那他说的解药……是真的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它说，“但他女儿是真的死了。他守在这里三百年，也是真的。至于有没有解药……你去血雾泽看看就知道了。”
陆沉点头。
继续走。
第二天傍晚，陆沉站在一片沼泽前。
血雾泽。
沼泽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水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红。水上漂着雾气，也是红色的，像血雾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味，呛得人想吐。
他蹲下，伸手摸了摸水。
水冰凉，黏稠，像真的血。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没有路，没有桥，只有一片红。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慌。
第七代的声音传来：“你真要进去？”
陆沉没回答。
他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踩进水里。
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水底是软的，像是踩在烂肉上。每走一步，脚底就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腥臭的气泡。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不到十步，水里忽然有东西动了一下。
他停下。
盯着水面。
水面平静，什么都没有。
他又走了几步。
那个东西又动了。这次离他更近，就在他右边三步远的地方。
他转头看过去。
水面上浮起一个泡。气泡破了，冒出一股红色的烟。
然后他看见了。
水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往他这边游。游得很慢，很稳，像是在潜行。
陆沉没动。
他盯着那团黑影，手已经握成拳头。
黑影游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然后从水里冒出来——
一条蛇。
不对，不是蛇。是比蛇粗十倍的玩意儿。有水桶那么粗，浑身血红色，头上有两只角，眼睛是竖着的，金黄。
它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盯着陆沉。
陆沉也盯着它。
一人一蛇，隔着两步远，对视。
第七代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血蛭王！快跑！”
陆沉没跑。
他看着那条血蛭王，忽然笑了。
“你吃人吗？”
血蛭王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它张开嘴，朝他扑过来。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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