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雾气里游了很久。
陆沉游在前面，女人跟在后面。雾气太浓，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听见身后哗哗的水声。那水声一直跟着，没断过，证明她还活着，还在游。
游到筋疲力尽的时候，脚下忽然踩实了。
陆沉低头一看，水已经浅了，只没过小腿。再往前走几步，水退到脚踝。再走几步，脚踩在了干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也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她扶着膝盖喘气，喘了很久，才直起腰。
“这是哪儿？”她问。
陆沉看了看四周。
雾气淡了。能看见远处有山的轮廓，黑乎乎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近处是荒草，半人高，被风吹得沙沙响。
“不知道。”他说，“往前走看看。”
他往前走去。
女人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雾气彻底散了。
眼前是一片荒野。地上长满了荒草，有的已经枯死，有的还绿着。远处有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间破庙。
陆沉朝那座破庙走去。
走到庙门口，他停下脚步。
庙门已经塌了半边，门板倒在地上，长满了青苔。门楣上的牌匾还在，但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几道深深的刻痕。
他跨过门板，走进去。
庙里空荡荡的，供着一尊石像，已经塌了半边。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屋梁上有老鼠在跑，听见人声，吱吱叫着躲进洞里。
女人跟进来，四处看了看。
“有人住过。”她说，“很久以前。”
陆沉点头。
他在墙角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
浑身的伤还在疼，但他不想管。累，太累了。从进血雾泽到现在，他几乎没停过。走，游，杀，逃，再走，再游，再杀，再逃。
他需要歇一口气。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谁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女人忽然开口：“你就不怕我骗你？”
陆沉睁开眼，看着她。
“怕。”
“那你还带我出来？”
陆沉没回答。
女人盯着他，等。
过了很久，陆沉说：“你没骗我。”
女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眼里的东西。”陆沉说，“骗人的眼睛不会空三十年。”
女人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我叫什么，真的忘了。”她说，“但我记得那女人的样子。圆脸，大眼睛，右边眉毛上有一颗痣。她被抓的时候，刚生完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陆沉听着。
“她被关在枯骨崖底下。”女人继续说，“那地方我去过三次。第一次是跟着抓她，第二次是想救她，第三次是逃出来之前，去看她一眼。”
她抬起头。
“地牢很深，要走很久。入口在崖壁上，一块大石头后面。石头上有机关，按对了才能进去。看守一共八个人，分两班，每班四个。换班的时间是子时和午时。”
陆沉看着她。
“你都记得？”
女人点头。
“三十年，每天都在想。想忘了，忘不掉。”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她怎么样？”
女人想了想。
“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她还在哭。天天哭，哭了一个月。”
“第二次见的时候，她不哭了。就坐着，看着墙，一动不动。”
“第三次见的时候，她冲我笑了。”
陆沉的眉头动了动。
“笑？”
女人点头。
“她说，你来了。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说，我等了很久，总会有人来的。”
她顿了顿。
“然后她说，你帮我带个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我儿子，他爹不是坏人。他爹是为了保护我们才死的。让他别恨他。”
陆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没问出来。
女人看着他。
“你是她儿子？”
陆沉没说话。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难怪。”她说，“难怪那个影子没杀你。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陆沉想起那个影子说的话。
你体内有她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
沉默了很久。
陆沉问：“枯骨崖在哪儿？”
女人说：“往北走。走七天。”
“你带路。”
女人看着他。
“条件呢？”
陆沉也看着她。
“你不是说，带你出来就行？”
女人摇头。
“那是之前。”她说，“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这张脸，血神教认识。我要是回去，被认出来，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陆沉沉默。
女人说：“我可以给你画地图，把地牢入口、机关位置、换班时间全画下来。你自己去。”
陆沉看着她。
“那你呢？”
女人笑了笑。
“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你们出来。”
陆沉没说话。
女人看着他。
“怎么样？”
陆沉想了想。
“好。”
女人松了口气。
她站起来，走到石像旁边，从地上捡了一块尖石头。然后在墙上开始画。
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陆沉看着那些线条在墙上一点一点成形。山，崖壁，石头，入口，通道，地牢。
画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女人停下手。
“这就是枯骨崖。”她说。
陆沉走过去，看着那幅画。
“机关在哪儿？”
女人指着石头上一个点。
“按这里。按三下，一下轻，两下重。”
“看守呢？”
“入口外面有两个。地牢门口有两个。通道里还有四个，来回巡逻。”
陆沉把这些记在心里。
女人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
陆沉点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不过他们。”
陆沉没说话。
女人说：“血神教的人，每一个都在金丹以上。地牢入口那两个，是金丹中期。通道里巡逻的，有两个是金丹后期。地牢门口那两个，是筑基，但他们会叫援兵。你还没救到人，就已经被围了。”
陆沉还是没说话。
女人看着他，忽然问：“你什么修为？”
陆沉想了想。
“筑基。”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奇怪，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筑基。”她重复了一遍，“你一个筑基，要去闯血神教的地牢。救一个关了三十年的人。”
陆沉看着她。
“你有别的办法？”
女人摇头。
“没有。”
“那不就得了。”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你死了，别怪我没提醒。”
陆沉没接话。
他走回墙角，坐下，闭上眼。
女人也坐回原位。
庙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女人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叫什么，真的想不起来了。但你可以给我起一个。”
陆沉睁开眼，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要死了。”女人说，“死之前，总得有人叫我的名字。”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阿难。”
女人愣了一下。
“阿难？”
“嗯。”
女人念了两遍：“阿难，阿难……”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叫这个？”
陆沉没回答。
他闭上眼，睡觉。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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