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当苇芜芯看到甄新民垂头丧气从街道居委会大门出来,便知道事情没有办成,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自从高考分数线公布出来之后,苇芜吃不好,睡不好,一直在焦虑中渡过,既然美梦已经彻底破裂,就没必要为此烦恼,想到这里便安慰甄新民说:“不上大学就不上吧,七八亿农民不都在农村种地吗,我现在也适应农村生活了,不必为我担心,只要你的前途不受影响,我就很满足了。”
甄新民想到当年与自己下放童圩的李小梅就在知青办,听说还当上了知青办副主任,便说:“李小梅就在知青办,我们去找李小梅,只要李小梅与街道办主任打个招呼,街道办应该给知青办这个面子。”
韦芜芯有些畏难地说:“街道办又不归知青办管,即使李小梅愿意给街道打招呼也未必有用。”
甄新民说:“你不知道,知青办权力大的很,招工招生那些年,就是知青办的办事员家中门槛都被知青踏烂了,前些年谁家不有三两个亲朋好友孩子,招工招生都要经过知青办,说不定左主任也曾求过知青办也末可知,有熟人干嘛不用,毕竟李小梅还曾经与我们曾经在一个锅里吃过饭,去找一下又不会把脚跑大了,试试又不花钱。”
在甄新民反复劝解下,于是韦芜芯鼓起勇气与甄新民去知青办找到李小梅,知青办在政府二楼。
当甄新民与韦芜芯一推开知青办主任办公室,便听李小梅坐在办公室桌子后面问:“街道证明开了没有?”
甄新民站在桌前忙把找左主任的经过讲了一遍又说:“情况就是这样,看你能不能给左主任打个招呼,或者想想什么办法。”
李小梅说:“我觉的左主任讲的未必是没有道理,我说韦芜芯你也是的,你明知你母亲是被管制的地主分子,平时干嘛不注意一点影响,你看这关键时刻谁能证明你与你母亲划清了界限?谁又敢证明你与你地主妈划清界限?反正我不敢与政治前途开玩笑。再说,父亲已经不是***,在任的***与父亲过去不是一个派的,现在的人都势利的很,你认为左主任会给我的面子?”
甄新民与韦芜芯见李小梅如此说,只得离开知青办,等到甄新民与韦芜芯走出知青办公室门口,正准备下楼梯时,只听李小梅喊:“请甄书记回来问一件事。”
甄新民停下来对韦芜芯说:“你先回去吧,看小李找我问什么事,你也不要灰心丧气,天无绝人之路,不努力到最后绝不能放弃,总会有办法的。”
于是,甄新民又回到李小梅办公室,李小梅站起来伸手示意让甄新民坐到办公桌旁边椅子上,又从一个绿色茶叶盒里摄了些茶叶给甄新民泡了一杯茶放在甄新民面前茶几上说:“你是什么时候与小韦搞上的?”
“怎么什么搞上的!你说话也未免太难听了吧。”
“我问你,你后来为什么没有找我?”
“我为什么要找你?”
“你以为那一年大半夜一个小姑娘在水坝上向你倾诉很多秘密是无缘无故的吗?”
“我是想过,不过我想我们之间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你是县领导家的,而我的出身只是工人家庭,母亲还是一个家庭妇女,怎么敢想有那种可能?”
“就是这个原因?”
“是的。”
“那,韦芜芯也不是与你一个阶层,她家是地主成份,她父亲还是逃亡份子,她的身份与你也不般配,你又怎么与她搞……处一起了?”
“我能怎么办?你走时不是连招呼也没有打吗?现在讲这些有意义吗?”
沉默了一会,李小梅叹了口气说:“第二天我回家本本打算准备向父母讲出我对你的想法,没有想到大舅来电话说是有病住院,我陪母亲立即前往上海看望大舅,大舅住院无人照顾,我便留在上海陪护大舅半年多,等到我回家后,便听说你与组织部贾叔叔女儿小贾好上了,后来又听说你抛弃了小贾最终与小韦搞……一起,在我的心里本来以为小韦很自卑也很本份,现在看来能把你这个副书记迷的鬼门三道,真是小看了她。”
“呵呵,你对小韦成见似乎很深,记得你过去并非如此。”
“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也罢。”
“哦,对了,你与蒋干又是怎么一回事?后来再也没有联系了吗?”
“那个王八蛋夺走了我清白后要求让我父亲把他安排到政府部门,最好是组织部或宣传部,这些部门在领导面露脸多,将来升官快,你是知道的,我父亲已经不在原来那个位子了,再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入政府的编制,我知道父亲原则性很强,从来不会通过私人安排什么人到什么到政府部门,即使有能力安排一个人进政府,我父亲也不会同意的。那个王八蛋见目的达不到便离开了我,后来听说找到什么人进了省政府,这是后来听我父亲说的,不说那个王八蛋了。”
“谁让你让人觉得有利益可图呢,你看马路两边法国梧桐树,学名又叫悬铃木,虽然秋天结满了果实,而且是两球相连象一串串铃铛在空中摇摆,但是那好看的果实却不能吃,而那毛粟浑身长满了刺,即使生长深山野沟也会被人找到,被人折断树枝将长满刺的毛粟打下来剥了吃,更别说是那些长在路边的桃树、李子树、杏树了。所谓桃李无言下自成蹊,对于你拥有的背景来说,你就是桃李,谁不想摘?”
“去你的!我曾想让你摘,你不是没有来摘吗!”
“我当然想摘啊,但是你在我眼中高大无比,不是我伸手能够摘得到的啊。只是,这后来究竟哪个有福气摘到了你呢?你那位现在哪里高就?”
“在政协,不提这些,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我是帮不上你的忙了。”
甄新民告别李小梅走出政府大门,十一月的天空像被泼了墨的宣纸,云层低垂,灰蒙蒙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浸透水的棉絮悬在路人的头顶,北风裹挟着寒意,卷起法国梧桐的枯叶在柏油路面上打旋,发出细碎的、类似叹息的簌簌声。
甄新民走近韦芜芯家,还没有进门就听韦芜芯母亲愧疚的对韦芜芯说:“唉,我自己遭罪,连带你们也跟着我一起受罪,不知我遭了什么孽,老天爷怎么不早点把我收了去啊!要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啊!”
甄新民走进门,正见韦芜芯将塑料袋中的红薯倒在地上,又找出一截纳鞋底的一条细线将塑料袋卷起来捆扎起来拿在手里,见到甄新民便说:“我马上回童圩了,你也不必为我操心,对这种政审我也习惯了,反正就是这样子了。”
这塑料袋是生产队装化肥的袋子,韦芜芯回家时常常拿来装些农产品带给老母亲改善生活。
甄新民跟随韦芜芯走出家门,想安慰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对韦芜芯鼓励地说:“不要放弃,我想代你写一封申诉信,把你的情况和生产队的政治鉴定分别寄给上海一个大学和省招生办。”
甄新民说完这话,心里感到毫无底气。根据以往经验和组织常识,街道不愿开出证明,上级部门怎么可能为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且又出身家庭地主成份的小小下放知青越阻代庖直接录取?
“算了吧,省招生办已经将上海一所大学意见转发县知青办和招生办,街道不开这个证明,上海大学和省招生办没有这个证明又能怎么办?怎不会为我这个小人物绕开省、县招生办额外开恩录取我吧!古人说,‘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古人陶渊明当了县令尚且要辞官回家种田,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我一个偏远乡村无知村姑生活在‘桃花园记’般的太平农村,已经非常幸运了,更何况还有你这位红得发紫的工人阶级后代男友信任我这个地主阶级家庭成份的小崽子,吾夫复何求,我还想怎样?”
既然上大学没指望,苇芜芯便想立刻赶回童圩家中,苇芜芯深知,童圩才是自己扎根的地方,也是自己老死的地方。
苇芜芯这番话滔滔不绝,听起来象是很洒脱,但是,甄新民深知,苇芜芯自中学时期阅读“巨里夫人传”后,便立志做一个象巨里夫人那样的大科学家,为新中国的强盛做出一份贡献。而此时此刻,从苇芜芯的话中显然是露出内心的绝望,在无奈的悲观中又含有一丝心不甘情不愿的悲愤,这让甄新民找不出任何语言来安慰,只能尽量避免触动苇芜芯脆弱的心灵,假装不当回事的说:“呵呵,你这位老知青还孔夫子倒埋——文屁冲天了。”
一阵寒风掠过屋后一棵泡桐树光秃的树梢,又从韦芜芯身边掠过,将韦芜芯额头上的流海吹散,韦芜芯任从冷风袭身,将手中的塑料袋向甄新民挥了挥,果断的转身向童圩方向走去。
看着韦芜芯渐渐远去,直到看不懂韦芜芯的背影,甄新民才转身回到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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