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甄新民回厂不久,随着齐书记的离休,尹步良被调到红星纺识机械厂担任代理书记,说是代理,是因为党的书记是选举产生的,不能直接任命,实际上所谓的选举不过是走个程序形式而已,既然已经被任命为代理,开***选举不会选举不上,一般都是全票当选。
尹步良上任的第一天由县组织部部长在企业中层干部会议上宣读任命为件,仁厂长代表全厂干部职工表示热烈欢迎和坚决拥护新书记,并表示在新书记领导下让企业更上一层楼云云。陪同县组织部部长送尹步良到红星厂任职的县经委花主任,县机纺织局甄局长先后发表讲话,无非是祝贺尹书记升任红星厂书记,为尹撑腰,要求红星厂全体干部职工都要全心全意听从尹的指挥,听从党组织的指挥,不允许脱离党组织另搞一套。
尹原来是计委副主任,副科级干部,而红星厂是正科级,并且掌握拥有几亿资产企业实际控制权,比在计委制定什么计划权力要大的多,实惠的多。
等待在场的各领导讲话后,尹也即席声情并茂的激情发言,先是对组织上的培养信任表示感谢,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誓言把组织上交给自己管理的红星厂做大做强,要让红星厂成为北谯的骄傲,领导的骄傲,接着话风一转,又说:“没来红星厂之前,就对红星厂进行一番调查,发现红星厂有的职工在家养猪、养鸡、养鸭、还养鸽子,可谓是海陆空样样俱全,歪风邪气盛行,据反映,有的领导不但不制止这些歪风邪气,还带头养猪养鸡鸭,甚至还养鸽子,成了三军司令,都去养猪养鸡养鸭养鸽子了,怎么可能全心全意投入到企业生产上?……”
尹步良讲到这里,转过头对坐在旁边的甄新民问道:“你过去了解不了解这些歪风邪气?你是如何看待这些歪风邪气的?过去处理过吗?”
甄新民一听尹步良开口就把职工业余时间在家养猪养鸡说成歪风邪气,就知道这是奔着仁厂长来的。
十年特殊时期,虽然没有文件规定企业职工不能业余时间搞副业,但是职工平时受到的无私奉献教育,和天天批判资本主义思想社会环境下,加之很多企业住宿条件限制,没结婚住集体宿舍,成家立业也多半住公租房,很少能拥有独立院子的住宅,一般很少见到职工有条件在家养鸡养鸭。
特殊时期过去一年多了,各种各样的思想批判少了很多,企业职工利用业余时间从事副业也渐渐多了起来。尤其是红星厂职工宿舍地处城郊山坡上,宿舍场地宽敞,林木葱郁,更适合养鸡养鸭,即使是特殊时期也有很多职工利用山地空闲场地养鸡养猪,而仁厂长住在领导区域,拥有一座独立宽大的院子,仁厂长家子女多,老婆没有正式工作,在厂食堂烧茶炉,为企业职工提供茶水,业余时间较多,便在自家院子养了两头小猪,还有几只鸡鸭改善生活,大儿子上中学又在家养了几只鸽子玩。
尹书记讲话强调“海陆空”,所谓“海”应是指能在水里游的鸭子,只有鸽子才能在空中飞翔,其茅头应该是明确指向仁厂长了。
其实市场上己经存在自由买卖了,不但农民把自留地生产的农产品拿到市场上卖没有人管,连一些从外地赎来的农副产品在市场上公开卖也没有人管,这在过去是严重的投机倒把行为。
甄新民清楚的记得,大约六七年前,住在同院一个邻居,夫妻俩都没工作,男的便经常骑着二八大杠到南京浦镇买些蔬菜回到北谯街后私下售卖,结果被抓了起来,二八大杠也被没收,后来再也没有看到这夫妻俩。
没等甄新民答话,尹步良又说:“只要我在任上一天就不允许这些歪风邪气存在,从现在开始,由甄书记负责清理处理此事。”讲到这里,尹步良又转过头问甄新民:“怎么样?有问题吗?”
在这种场合,甄新民再傻,自然也不会公开反对***布置的任务,连忙点点头说:“没有问题。”然后,不在多说什么。
看到甄新民点头接下任务,又说:“广大职工群众觉悟是高的,退下去的老书记也能以身作则,在食堂吃饭绝不搞特殊化。”
参会人员一听,就知道这是讲食堂职工阮大妈给齐书记打菜的一件旧闻。
阮大妈用杓子给工人打菜总是抖三抖,把杓子里三四块肉抖的只剩下一块肉。有一次,齐书记到食堂吃饭,阮大妈给齐书记打菜,杓子里全是肉没有蔬菜,齐书记当场质问说:“为什么前面给工人打的肉那么少,给我打这么多,这杓菜我不要,你重打,打与工人一样的。”
话还没落音,后面一个青年工人立即把碗伸到齐书记面前说:“你不要我要。”弄得阮大妈窘迫之下,只得把打给齐书记那杓菜倒进青年工人碗中。
尹步良不愧能被任命选拔为红星厂***,通过食堂打菜这件小事便把齐书从歪风邪气中剔除,不是打击所有人,只是有目标的针对仁厂长。
尹步良为什么一来红星就针对仁厂长,只有甄新民清楚,仁厂长从抗日战争时期就跟从老县委书记李书记干革命,与李书记是战友,特殊时期李书记与赵老师被批判都是尹步良背后兴风作浪造成的。
会后,尹步良又单独把甄新民喊到书记办公室,要求甄新民把仁厂长在家中养鸡养鸭等问题写材料整理岀来交给甄局长汇报组织部门,要求上级部门严肃处理并调离仁厂长领导岗位。
尹书记对甄新民说:“一个国有企业厂长,国家干部不把全部精力用在管理企业事业上,怎么能在家搞副业呢,每个工人都学他把精力用在家搞副业,怎么能把生产完成好。只要把仁厂长批的干不下去了,这个厂长位子还不是你的吗?”
接着又说:“听反映仁厂长家那个老太婆不仅在家养海陆空,还被仁厂长利用职权安排在我们食堂茶水炉烧水,你抽个空找个理由把那个老太婆辞掉,干脆就说她搞资本主义腐蚀工人思想,不宜留在国营企业上班。”
甄新民听了尹书记说的指示有点为难的说:“感谢组织上的信任。不过,仁厂长在厂里威信很高,也是我的入党介绍人,让我站出来批判他,厂里工人都会把我当成忘恩负义的小人,那么今后我在厂里则很难立足了。”
尹步良严厉的说:“亲不亲线上分,一个党员怎么能有你这种是非不分,政治立场糊途认识?”
甄新民 听了尹步良批评,想到仁厂长平时平易近人的工作作风和指挥生产时的严谨态度,心里虽有抵触情绪,却不知怎么为自己辩解,只能低头沉默任从尹步良的批评。
尹步良见甄新民不說话,便严肃的说:“你慎重考虑考虑吧,是报恩重要还是政治进步重要?”说完一脸不高兴的转身离开。
究竟怎么站队,对于甄新民而言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仁厂长是三八年老干部,一脸的络腮胡子,吸烟比相声演员**烟瘾还要大,只见一根烟含在嘴里一边讲话,一边用舌头从左边嘴角捲到右边嘴角,眼见轻烟缭绕中烟灰簌簌落下,烟蒂即将烧完的时候,仁厂长伸手从上衣口袋里又模出一只烟,𣊬间将嘴中即将烧完的烟蒂迅速接在新烟上,继续用舌头将烟捲来捲去,继续安排生产活动。外面人想找仁厂长,只要说,你进厂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满脸络腮胡子,含在嘴里的烟捲来捲去的一定是你要找的仁厂长了。
甄新民被招工进厂时,无论是工作日或节假日,每天都能看到仁厂长在厂里转悠,有时从一个车间出来又进入另一个车间,有时发现什么问题,便让工人喊来生产科长现场解决问题。
那个时候,甄新民是个小学徒,根本没有与仁厂长讲话的机会,有时从仁厂长身边路过,也是低着头急匆匆走过,从不敢瞅厂长一眼。
有一天,甄新民在车间门口遇见仁厂长,正想低头绕开,不料只听仁厂长喊了一声:“小甄……”
甄新民抬起头,见到仁厂长向他召召手,连忙小步跑到仁厂长面前说:“仁厂长你找我?”
仁厂长说:“听说你给撵沙机闸刀开关箱加两把锁,大大提高安全保障,做的不错。”
原来撵沙机闸刀开关箱只有一把锁,有一次甄新民上大夜班,发现撵沙机运转不正常,便把闸刀开关箱打开,拉下闸刀,让撵沙机停机,并按照检修撵沙机安全规程,将停机检修牌子挂在撵沙机上方,甄新民爬上撵沙机平台上,正准备跳进撵沙机底部准备检查,只见撵沙机突然又转了起来,甄新民吓得一身冷汗,连忙又跳到地上,这若是跳下去,还不是把自己撵成肉泥。由此,甄新民当晚便维修撵沙机安检规程由一把锁改为两把锁,一人开撵沙机闸刀开关,改为两人开闸刀箱,检修撵沙机时,检修员带走一把锁钥匙,撵沙机停机时没有检修员和安全监督员同时开锁,撵沙机则不会通电开动。
甄新民听了仁厂长的表扬,抓了抓头,不好意思的说:“当时我真是吓了一身冷汗,这一次我是躲过了,说不定又会遇上这种情况,有的冒失鬼看到撵沙机停机便去重新开机,那就出安全大事故了。”
由此,甄新民受到仁厂长的赏识,不久,甄新民便由工人升职为车间副主任、车间主任。
甄新民在担任车间主任期间,开展劳动竞赛和小改小革技术竞赛,并且非常重视宣传工作,在车间墙上搞了一个黑板报,宣传党的方针政策,表扬好人好事,树立学习榜样,充分发挥工人劳动积极性和创造性,开展劳动竞赛,让车间劳动生产率比过去提高20%左右,齐书记发现后,觉得是个擅于做思想工作的好苗子,在仁厂长提议下,便通过组织程序选拔甄新民为厂副书记。
甄新民担任厂副书记后,企业在厂生活区域内给甄新民分了一间单人宿舍,搬到单人宿舍后,经常去食堂茶水炉打水,又由此认识了仁厂长老婆在食堂茶水炉烧水的仁厂长老婆仁大妈。
仁大妈非常健谈,甄新民不上班无事时便经常到茶炉与仁大妈闲聊。从仁大妈口中得知,仁大妈姓善,名善宜。原来是新四军文艺宣传队员,后来生病了便离开部队回到家乡养病直到解放也没有去找部队。
甄新民问:“你老怎么不去找部队呢?”
仁大妈说:“都解放了,鬼子被赶走了,国民党反动派也被赶走了,不需要打仗了,我还去找干嘛呢!”
甄新民说:“虽然不打仗了,但是象你这样的老革命找到部队,然后转业到地方就能够被安排到政府部门当上干部,至少能够安排一份正式工作,不象现为只能干个烧水炉的临时工。”
仁大妈说:“我生病已经离开部队多年了,与蒋介石反动派浴血奋战的时候,很多战斗我都没有参加,新中国成立后再去找部队不是摘胜利果实吗?”
甄新民说:“你老没能继续参加打仗不是因为有病吗,又不是你老不愿意参加抗日救亡战争,不愿意参加解放战争。”
仁大妈说:“我的很多战友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先后牺牲了,有的已经渡江了,眼看就能看到解放全中国的龧光了,却倒在敌人的枪口下。”。
讲到这里,仁大妈声音忽然有点哽咽地说:“我有个小战友是个护士,战士们都喊她百灵鸟,平时扎两个小辫子,平时特别爱笑,唱歌象百灵鸟一样,我离开部队时才十四五岁,谁知跟随大军南下渡江时中枪落水,连尸首都没找到……”讲到这里,仁大妈声音哽咽,怜惜的说:“如果不牺牲,百灵鸟现在或许至少是县级医疗机构的领导了吧。想想百灵鸟,我们这些能够活下来,过着和平的生活,即使烧水炉也己经非常满足了,非常幸运的了。”
甄新民思想从小受母亲熏陶,母亲从小喜欢听大鼓书,据母亲自己说,有一次奶奶让母亲去三里之外的王集打醋,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了也不见母亲回来,派人去找,说大鼓艺人己经收摊了,母亲还在向大鼓艺人问东问西,想知道主人翁的结局。
大鼓书表演简易,一人一鼓,通常由表演者一手敲鼓、一手夹板,以道白说故事为主,配合唱腔,表演过程中还会伴有动作和表情,使得演出更加生动有趣。
农村小集镇每到逢集,就有行走江湖的鼓书艺人在集镇一块空地上支上鼓架表演鼓书技艺。大鼓书主要内容大多是中国几千年留下的朝代更多中的传奇历史和传奇人物传奇故事。什么封神演义、什么随唐演义、什么三侠五义演义……以至于甄新民思想中装满了母亲从说大鼓书那里贩来的行侠仗义、快意恩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忠女烈土等等真真假假乱七八糟的历史故事。
甄新民想到这些,怎么可能昧着良心对一个一心为厂兢兢业业老厂长抹黑,又怎么忍心去伤害一个曾经为抗日作过贡献,如今甘愿为工人烧茶水炉的善良仁大妈。
尽管甄新民不愿意带头批判仁厂长老婆在家中私自养鸡养鸭走资本主义,仍然有运动中的积极分子老工人元德和青年工人牛二站出来批判仁厂长的资本主义思想。
当县组织部门准备对仁厂长采取组织措施时,却传来了地区领导人周专员指示:老仁不就是为了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在家中养了几只鸡几只鸭,还有几只鸽子,怎么就成了海陆空走资本主义了?家里养了几只鸭子就能破坏生产了?一个当年舍生忘死参加抗日的红小鬼,今天当了国有企业厂长,手中掌握那么多财富资产,生活尽管过的非常困难,却从不利用权力为自己谋取私利,而在你们眼中却成了走资本主义破坏生产,真是胡止。
当尹步良听了县组织部领导传达了地区周专员的指示后,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但也只能服从组织,草草收场针对仁厂长的行为。
甄新民这次虽然没有按照尹步良要求批判仁厂长,也没有撵走仁大妈,尹步良似乎也没因为甄新民没有因不听话而计较,而是处处拉拢甄新民。
有一次,尹步良听说甄新民常往童圩看望女友小苇,便特地批示总务科为甄新民买了辆自行车用于上下班,也可用于下乡看望女友,以示拉拢的意思。
厂里来了客人,尹步良也往往喜欢把甄新民拖去陪客,喝酒时往往在酒桌上贬低老厂长,说老厂长整天只知道在车间转悠,脑子里全是生产,没有一点斗争观念,党性差;又说老厂长一定是个老色鬼,老婆长得象猪八戒它妈,还过了那么多孩子,说他就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也不会跟这样的丑八怪上床。甄新民只能假装听不见。
不久,老厂长也离休了,新厂长没有调来,尹步良就让甄新民暂时负责抓生产。
有一天,尹步良突然找到甄新民问:“记得曾经让你将烧茶水炉的老太婆辞掉,怎么现在还在茶水炉烧水?”
甄新民说:仁厂长已经退了,估计要不了多久,仁大妈就会走掉,再说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
尹步良说:“怎么找不到合适的人,让你女朋友小苇来茶水炉烧水不比在农村种地好吗?”
甄新民说:“小苇己经上大学了。”
“啊!你女朋友上大学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听说成份高没有录取,怎么又录取了?”
“就是春节前录取的。”
“录取在哪座学校?”
“本来是上海一个重点大学准备录取,因为成份高,小苇父亲又是逃亡台湾的反革命分子,大学招生办便要求街道开一个划清阶级界限的证明便可录取,后来街道担心承担不了这个责任,不愿开这个证明,本来是没有指望的了,谁知道南山市钢铁厂职工子女上学难,申请由南山市新办一所师专,正值无人报考这所新办的师专,学校缺少生源,看到韦芜芯高考成绩是地区状元,便被南山师专录取了。”
“不错,不错,你的运气不错,向祝贺你了。”
“只是大专,毕业出来只能当个教书匠,要是成份好就会被上海大学录取了,怪可惜的。”
“只要进了师专,毕业就是国家干部,由此一步登天,你现在仍是工人身份,若转不了干,你老婆前途可就超过你哦!”接着又说:“最近组织部门有一批转干指标,你知道不知道?”
甄新民说:“没有听说过。”
尹步良说:“我打听过了,你的条件是够的,过几天抽个时间,我到组织部门给你打个招呼,那里有我一个铁杆朋友。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不找人,煮熟了的鸭子也会飞掉的。不过,我们之间兄弟伙相处,能帮忙的,你不说,我也会帮的,只要好好跟我后头干,不会让你吃亏。”
甄新民说:“谢谢组织上关心,我会努力干好工作的。”
“先把那老妖辞掉,我看了就烦,马上辞掉,什么找不到人,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多的是,你不要敷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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