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时间过了不久，高考分数下来了，没想到李苇芜芯考了全市第一名。苇芜芯的大名，一时在北谯县城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话资料。
苇芜芯出了名，自然有一些好事之人去打听苇芜芯的来历现状。当知道至苇芜芯是下放知青，已经下放农村近十个年头，因为父亲是反革命逃亡分子，母亲是地主婆，以至于屡屡招工政审通不过时，有的惋惜的叹了口气说，有了这样的家庭成份，分数考得再高又有什么用？真是可惜了。也有的说，这样的家庭成份也敢来参加高考，自己对自己的家庭地主成份出身没有个数吗！地主子女都能当国家干部，怎么能让当家作主的出身工农家庭子女服气？
到了政审的时候，果然如众多人预料的一样，苇芜芯被上海某著名重点大学录取，苇芜芯所在的生产队给苇芜芯作了一个极高的政治表现评价，认为苇芜芯在农村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已经与地主反动家庭划清了阶级界线，能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能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能吃苦耐劳，并在学大寨中为建设农村作出了突出贡献等等。有了贫下中农这样好的评价，按说政审应当说可以通过了。
谁知，不知什么人写了一封检举信分别寄给给省招生办和录取苇芜芯的上海某重点大学。说苇芜芯母亲是地主分子，虽七十多岁仍然是管制对象，不但每天被街道居委会强制劳动改造，为街道打扫卫生，还经常被挂牌示众，更重要的是，苇芜芯从小是地主婆抚养长大，下放农村后，每次从农村回来仍然是吃住在自己地主婆母亲家中，并没有与地主家庭划清界限。
于是上海某重点大学接到这个检举信后，按照“重在政治表现”的招生政策，立即给省招生办一封复信，大意是让苇芜芯母亲所在的街道居委会开一个证明，证明苇芜芯己经与地主母亲划清了阶级界限，附在苇芜芯所在的生产队政审鉴定材料后面即可录取。
省招生办又将上海某重点大学这个复信转发给谯北县知青办，要谯北知青办负责落实此事，县知青办派人直接送到童圩村生产队韦芜芯手中，让韦芜芯自己去所在街道居委会开具这样的证明。
当苇芜芯接到县招生办转来省县招生办这个通知要求，顿时为难起来。
苇芜芯所属的香岸街道主任姓左，街道的人见了都喊其左主任，或许早年是死了丈夫的原因，平时很少有笑容，至少韦芜芯自小见到这位左主人就不由自主浑身上下发抖，从不敢仰视左主任，特别是左主任教训自己的母亲是那么的凶，那么的狠，让苇芜芯望见街道主任就害怕，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只要看到左主任就远远的躲开。
现在要自己去找左主任开这样一个证明，苇芜芯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想要放弃这个证明。可是想到男友的期盼，想想又有点不甘心，硬着头皮去香岸街道找左主任开证明，可是当走到香岸街道办公室门口时，一抬头正看见自己的母亲在正在街道办院内打扫卫生，只见年迈多病的老母亲拿着拖把，弯着腰拖地，那握着拖把的大拇指因在家接活纳鞋底挣钱养家而被麻线捺出沟痕的地方渗出的血染红了拖把，本想恨不得立即跑到母亲前夺过拖把代替母亲拖地，想到往日遇上此种情况曾想代替母亲时，不仅当场立即曾受到母亲严励拒绝斥责，还要惹得母亲回到家中总是流着眼泪不断抱怨自己，责怪自己连累子女，要是今后再不顾影响，不顾后果，不与自己划清界限，就是巴望自己早点死去……，韦芜芯想要这里，顿时象泄了气的皮球，连忙流着泪转身跑回家，当走近家门口，远远看见甄新民坐在家门前，没等走到甄新民面前，苇芜芯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一时泪流满面抽抽答答哭出声来。
甄新民不明觉厉，连忙站起来说：“考了这么高的分数，几乎惊动了全市，怎么反而哭了起来啊？”
苇芜芯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泣，将手中拿到的县招生办抄件递到甄新民手中。
甄新民看了抄件，立即说：“这还不好办，这事包在我身上。”
苇芜芯说：“人家街道办又不归你管，你拿什么包？”
甄新民说：“你们左主任的儿子君卫是我中小学时的同学，还在小学的时候，君卫还有另一个同学项森，我们三人被称为桃园三结义兄弟。有一年夏天星期天，我们三人去城效玩，看到菜园子有一家屋后有一棵杏树，满树红澄澄杏子的挂在树上，君卫一时兴起便要爬杏树上摘杏子，还没等爬上树，就听屋子后窗传来高声斥责：什么人爬树偷杏子？
君卫吓得一时慌乱，从树上掉下来摔伤了腿。我连忙背起君卫拐进一条巷子，发现没有人追过来，便直接将君卫背到医院。项森去喊君卫的母亲左主任，等到左主任赶到医院，立即挂号让医生检查。医生说，幸好只是小腿骨裂，包扎固定后至少也要一个月才能恢复正常走路。左主任问君卫是怎么回事，当时班级正在选举班干部，君卫担心说真话传出去影响自己选举，又害怕母亲训斥，便说是到效区玩不小心掉沟里跌的。
左主任当即生气地说：为什么就你一人掉沟里跌伤了，他们两人怎么一点事都没有？我们听了都不敢吭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苇芜芯听了，仍然有点不放心的说：“你这个同学在哪里？现在你们还来往吗？”
甄新民说：“他在交通局工作，不在一个系统，平时都很忙，哪有时间走动。不过你放心，你马上跟我去找左主任开证明，一定会给开的。君卫腿跌伤那一个月，天天都是我去君卫家背君卫上学，从他家到学校约有一里多路，中间还有一个石拱桥，就是江南水乡常见的那种象半弦月一样跨在一条小河上，石拱桥与桥底水面相映照象十五的圆月亮，看起来很美，但是背着一个人走过月亮坡度要累的喘不气来，那个季节正是初夏麦收季节，天气炎热，等到好不容易背到学校时，身上衣服就象刚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湿透了。每天早晨去君卫家里背君卫时，君卫妈，也就是左主任天天给我书包里塞一个熟鸡蛋，总是说：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要吃一个鸡蛋，当年对我可好了，开这个证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就算有影响，都已经是老太婆了，想升官也升不起来了，看在我背她儿子上学一个月情份上，这点小事怎么可能不帮忙。”
甄新民拉住苇芜芯的手便往香岸街道办方向走，苇芜芯从甄新民手中抽出自已的手小声的说：“大众广目之下拉手成何体统。”
甄新民说：“不就拉个手吗，周边邻居谁不道你是我女友。”
苇芜芯说：“那也不行，自古以来男女授受不亲，不要说是女友，就是结婚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拉手。”
甄新民说：“也就北谯这个落后地方，不久前我去上海出差，下午途经外滩，黄浦江江堤坝石墙上坐满了一对对男女情侣，旁若无人，全部搂搂抱抱挤在一起，堤坝外广场上来来往往人头攒动，也没见哪个人感到希奇。”
苇芜芯说：“哼，你出身好，就是搂一个女的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我可与你不同，我成份不好，若是传出去了，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还不知把我糟塌成什么样子。”
甄新民与苇芜芯说着闲话，不一会来到香岸居委会。
甄新民以前与同学君卫来过这里，居委会共三间两进，走进大门便是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两边厢房是办公室，穿过连接两边厢房过道，后三间为厅，是敞开的公共场所，再穿过厅后门院子，便能看到除水河。
甄新民抬腿迈进居委会院子，见苇芜芯站在院外不动，便说：“站着干嘛，进来啊。”
苇芜芯将手中招生办公室抄件递到甄新手中，摆摆手，示意甄新民去找左主任，她就外面等着。
甄新民无奈笑了笑，转身走进居委会办公室，见办公室空无一人，便穿过厢房过道向后面走去，只见厅里十几个老头老太太正襟危坐，全神贯注倾听左主任讲话。左主任则站在众老头老太太前面，脸上严肃的好象写满了斗争，两手比划着，唾沫飞溅，听不清讲些什么。
甄新民见到左主任抬了抬眼皮瞄了他一眼继续讲话没有理他，便站在厅外天井旁边等待。
甄新民等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看到老头老太太们陆陆续续从厅里出来，甄新民便从人行旁边走进会场。
甄新民正要张嘴讲话，左大妈问：“
小甄有什么事吗？”
甄新民忙把手中招生办抄件递到左主任手中。左主任瞅了半天问：“这是什么意思？”
甄新民说：“抄件上要求证明的是我女朋友，抄件上说了，只要证明苇芜芯与家庭划清界限就能被录取上大学。我想苇芜芯母亲属于你老人家管的地方，今天特地来找你老为苇芜芯开一个这样要求的证明。”
“苇芜芯是你女朋友？”
“是的，下放在童圩生产队认识的。”
“什么！？什么！？她真是你女朋友？！你知道不知道她妈是地主苇婆子”
“知道，她父母虽然在旧社会是地主，但是他们父辈这一代没有收过租，没有剥削过农民。”
“她父母旧社会没有剥削农民，没有收过租？你都是听谁说的？”
了，政审要求重在政治表现，家庭出身己经不能成为阻碍录取的理由。大学要求街道开一张与家庭划清阵线的证明便能录取，麻烦您老给开一下吧！有情后感！麻烦您老了。”
“既然现在政审要求重在政治表现，家庭出身不能成为阻碍录取的理由，那么还要求开什么划清界限证明干什么？”
“这……这是大学招生办要求的 ……”
“我怎么证明？证明人家检举错了？你的这个女友没有与地主婆在一起吃饭？你让我说假话？亏你现在还是红星厂的副书记，是非曲直不分，你的觉悟呢？你的立场呢？”
甄新民说：“齐书记知道我与小苇的关系……”
“齐书记知道你与小苇关系又能怎么样？齐书记又不是组织部长，齐书记都将是快退休的人了，他能让你前途不受小苇影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已经谈了这么多年，怎么不能为了前途不谈了吧，若是那样，且不害了人家一生。”
“这不是你害她一生，而是她要害你一辈子，你一旦娶了她，你这一辈子就完了，你现在还是以工代干吧，以后这干部就别想转正了。我可不会为此受牵连，小苇要这个证明我是不会开的，开完笑，她从小就与她地主婆的妈在一个锅里吃饭，现在下放农村接受贫下中农教育这么多年，回来仍然与她地主婆的妈在一起吃睡，谁敢证明她与她地主婆母亲划清界限？”
甄新民最终没能够从香岸街道居委会开到这个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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