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国营企业在城头不断变换大王旗的改革改制中，按照社会用人潜规则，政府领导人换了，下属机构人事也会随着领导的更换而变动。企业也是这样，郑董事长上任不久也随之对企业各层管理干部进行了调整。甄新民在此次调整中被选拔到公司高层管理，担任总政工师之职。
郑董事长在甄新民在任命为总政工师之前与甄新民谈了一次话。郑董事长说：“你在大学学的是经济管理专业，本来金厂长打算还想用你的，让你负责企业管理工作，但是又说工业系统领导都认为你缺少组织观念，常常自以为是，固执己见，还有政治觉悟不高，明知谈的女朋友父亲是反革命逃亡分子，岳母是被管制的地主分子，仍然与其结婚……考虑到你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便安排你一个不重要的服务岗位。不过后来我偶然与仁厂长吃过一次饭，才知道所谓的缺少组织观念是无稽之谈，至于你岳父岳母现在更不是问题。现在企业准备上市，极需要你这样受过大学经济管理专业训练，又有经历过企业基层管理的丰富实践经验的人才，本想让你直接担任副总，又担心上面对你有成见的几个领导叽叽歪歪，想到你在纺织机械厂管理党务多年，现在先让你担任公司总政工师，政工在公司制企业名义上就是管管党务，平时主要是应付应付检查，没有什么实际权力，不会引起闲言碎语，不过，为了真正发挥你的专业能力，我想让你实际工作中行使副总经理职权，职务只是个名，干好什么事才最为重要。现在公司正在筹划上市，你的主要任务一是代表公司负责起草上市相关文件，跑部攻关，找省市县，直至国家各部管理部门，顺利拿到有关上市的审批文件，二是参与企业内部整合、整顿，完善上市公司必备条件和必备的基础工作，公司对于你的管理权限将在任命文件中明确规定，希望你不要辜负自己所掌握的管理经验和管理知识，为企业能够顺利上市，更加有利企业今后发展作出新的贡献。”
甄新民听郑董事长说即将任命他为总政工师，虽说政工师在公司制中有点不伦不类，但毕竟也算是列入了公司高管，自从红星厂被撵到水泵厂经历十余年，换了几任领导，终于又回到厂一级领导岗位，不禁感慨万分。
甄新民知道，没有李小梅的帮助，这辈子撑死了也就是中层管理岗位，没有背景想升迁恐比登天还难。尽管自己被提拔不是因为董事长看中的是自己的能力，但董事长所属咐自己的一番话，心里也还是很感动得的不行。自从在纺织机械厂受到尹步良针对，己经有多年没有得到领导信任了，所谓士为知己者死，甄新民那种从骨子里所受到的这种中国传统儒家文化，让甄新民对郑董事长感动非常，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不辜负郑董事长信任，把郑董事长交给的任何任务都会努力做的最好。
从此，小甄就按照董事长的指示，攻关跑部，穿梭于县市省及国家相关部委各部门之间，上报材料，请吃请喝，联络感情。
让甄新民没有想到的是，到省城上报材料最先攻关的竟然是蒋干。
那一次到淮江省庐城改革办上报材料，进入改革办第一办公室，见到办公室有四五个人，便掏出云内烟向坐在各办公桌后面的办公人员一只一只的递上，临到走近坐在右边办公室最后面的一位办公桌前，烟盒内烟恰好撒没了，又见坐在桌后面那个人在甄新民撒烟时始终没有抬头，也就没有从包里再拿烟出来。甄新民进门时就观察过，坐在靠近明亮窗下一张桌后面的工作人员年龄似乎较大，见到自己进门还抬头望了自己一眼，便判断可能是个头头，于是撒完烟又回头走到那个坐在窗前老同志面前，将包中材料递到老同志桌上，自我介绍说：“我是北谯水泵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甄新民，这是我公司上报的材料，请你审核，谢谢你了！”
老同志看到甄新民摆放桌上的材料没看内容便向右边最后面指了指说：“材料审核是蒋秘书负责，你送给他就行了。”
甄新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感觉头晕了，进庙磕头，撒了半天烟，那个没有撒烟的才是主事人，竟然磕错了头。此时甄新民心里要多尴尬有多尴尬，没办法，只能拿回材料，硬着头皮回到那个始终低着头的蒋秘书桌前，又从包里重新拿出一包没有拆封的新烟直接放在桌上，这云烟七八元一包，在当地也算是高档烟，送上一包算是陪礼道歉吧。
蒋秘书仍然没有抬头地说：“我不吸烟，你把烟拿走，把材料放下。”
甄新民以为蒋秘书真的不吃烟，正准备伸手把放在桌上的云烟重拿回，只见这个蒋秘书仍是不看他，慢慢从身上掏出一包中华，一只手指从烟盒底部弹了弹，将一只烟弹出一小截，另一只手将露出的一截烟放在嘴上，又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将烟点着吸了一口，缓缓将烟吐出，甄新民正准备想重新介绍一下自己，看了蒋秘书操作，眼都直了，呆呆的站在蒋秘书桌前，一时不知怎么说了。
蒋秘书见甄新民站在自己桌前仍然没有走，便抬起头准备说：“你怎么还没有走？”，这一抬头看，对甄新民瞅了一眼，立即站起来又仔细看了看甄新民，疑疑惑惑的说：“你是童圩小…老甄？”
甄新民正为今天自己的行为暗自懊恼，怎么敬烟的时候怕麻烦偏偏把管事的菩萨给绕过去了呢？见到蒋秘书站起来，以为是对自己不耐烦，便赶紧说：“麻烦你了蒋秘书，我们董事长说，等你有时间了希望到我们公司指导工作。”说完正准备转身离开，接着便听到蒋秘书口中好像是喊“老甄。”，甄新民转过头来向后面看，见后面没有人，正在有点疑惑，只见蒋秘书从桌子后面走岀来说：“你是老甄？童圩的。”
听到童圩，甄新民这才仔细打量面前的蒋秘书，上身灰色格子西装，内穿暗红色衬衫，打着蓝白色斜格领带，下身搭配蓝色牛仔裤，脸面比童圩时略显成熟，声音仍是原来的声音，原来是军垦农场的蒋干，不禁惊雅万分，连忙激动地说：“原是蒋干啊！蒋秘书，你原来在这里工作啊！”
蒋干说：“马上快下班了，走，出去吃饭去。”
甄新民跟随蒋干走到大街上，七拐八拐来到一家酒楼，坐进包厢，立即便有服务小姐送来点菜单子，甄新民接过菜单，见菜单上的菜贵的吓人，一条什么三文鱼就超过小甄的一个月工资，不象小城镇，最贵的菜王八也不过二十几元。小甄不敢点贵菜，小甄受到过梁生宝买稻种这类的故事教育，想到蒋干是多年认识的老熟人，只点了一些较便宜的酒菜。
回公司报销时，董事长听说请的是蒋秘书，发票仅只有一百多元，大为生气，对甄新民说：“你真不会办事啊，人家蒋秘书没吃过饭吗！现在很多企业想请蒋秘书都请不到，他主动接受你请，你觉的是因为他认识你，是老朋友？错，大错特错了我的同志！他是政府上级领导，你是企业，是下级，上下级之间永远是领导与被领导关系，不可能有朋友关系，他与你在一起吃饭是看得起你背后的这个企业，你点这些菜，他会误认为我们轻视他。”
董事长一边说，一边接通蒋秘书电话说：“蒋秘书，对不起的很，首先向你道歉！听说上次小甄请你吃饭非常怠慢，我已批评了他……啊，是的是的，他说你们二十多年前就认识，是的，是的，你不计较，那也不行，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他确实没见过世面，对跑部没有任何经验……是的是的……不是有意怠慢……实在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啊，放心放心！小甄不会攻关，一切要依靠你指教了，如有什么要求，尽管向小甄明确指示……千万不要客气，你把我们当朋友，不敢当，不敢当，实在不敢当，客气话就不说了……怎会的呢？你帮了企业，我们是不会忘记你的，我小郑绝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打完电话，郑董事长对小甄说：“听到了吧！蒋秘书说你没有攻关外交经验，有待提高，讲的虽然客气，还说是你们是老朋友，你可千万别把捶捧当针拿，拿领导的客气话当真。但对你那次请客还是很有看法的。”
甄新民受了这次教训，以后请人吃饭再也不敢舍不得花钱了。
自此之后，小甄不管找哪一级官员办事，或在事前或在事后都要宴请感谢，而每次宴席，甄新民都要与客人杯斛交错，喝的是美酒，吃的是山珍海味，美味隹肴。还有年青漂亮美丽的小姐站在身后斟酒布菜。
每逢这时小甄都有些感慨：找政府办事也要人情事故，这不是仆人勒索主人吗！然而小甄身不由已，仍然要装得真情万分，每逢接待或宴请领导喝酒时，总是硬着头皮装好汉的说“感情深，一口闷。”不要命的“闷”下去。有一次陪省城什么法律办几个领导喝酒，喝的全是茅台，四五个人竟然喝了五瓶，还没等客人离开，甄新民便已经忍不住跑进厕所吐了出来。
不过，与蒋秘书在一起喝酒，甄新民要轻松的多。蒋秘书酒量有限，只能少量的喝一点红酒，多数情况下喜欢喝鲜榨果汁，为人也随和的很。
蒋秘书平常总是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小分头任何时候都梳的油光闪亮，比女性的头发还要富有魅力；一双手细腻白嫩，五十多岁的人，看上去不到四十，比甄新民还要年青几岁；说话风趣，温文尔雅，不急不慢。
有一次陪同蒋秘书与另一家企业负责攻关的一位姓焦的小姐在酒席上打赌，焦小姐说：“我要把这一大杯喝下去怎么办？”
蒋秘书眼睛紧紧盯着焦小姐前胸说：“你要能喝下去嘛———，我跟你——姓——焦”
蒋秘书把“姓焦”两字咬的又重又慢。酒桌上众人听了哈哈大笑。焦小姐听了走下桌来，假装愠怒的样子，用一双小拳头假意轻轻捶了蒋秘书两下，又用一只手扭着蒋秘书的耳朵，另一只手拿起一杯酒灌到蒋秘书的嘴里。
开始，甄新民不明白他们笑什么，等大家笑过了才忽然明白过来这是利用谐音开玩笑。
甄新民过去总认为，这些粗俗下流的玩笑只有在村里田间农民和车间工人之间才能听到，和蒋秘书这类的政府官员相处的久了，才知这些公仆们谈起男女之间那点破事，除了言词上文雅些，内容上和工人农民没有什么两样。
不过，工人农民们往往是图个口头快活，而这些领导干部们却是喜欢理论与实践相结合。
甄新民最害怕蒋秘书在酒足饭饱之后往往喜欢到茶楼舞厅或洗脚房轻松轻松，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卡拉O K歌舞厅消费。
甄新民陪同蒋秘书去过夜总会或者歌厅之后，便知道这些所谓的夜总汇或歌厅实际上就是相当于古代的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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