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蒋干说:“听我父亲说,你大哥晚上听收音机,听到收音机里群众高呼……身体永远健康”,你哥哥就开了一句玩笑说:地球上长寿的动物是乌龟,也不能永远健康。院教导处长查房正好听到,心想,这还得了,竟然形容副**是乌龟,认为这是反革命,于是立即报告上级把你哥抓起来了。
原来教导处长在农村有个老婆,后来提干后便想与农村的老婆离婚,与当地国营企业一个女会计偷偷谈恋爱。你哥哥发现了,便为教导处长农村老婆报不平,就把教导处处长私自谈恋爱事告院长,使教导处长为此受到了警告处分,从此对你哥怀恨在心,平时常常刁难你哥哥,这次听到你哥哥玩笑后,立即告到院领导,院领导一开始没有重视,只是认为讲话不注意政治,原打算要求批评检讨算了。教导处长说,你父亲是逃亡台湾的反革命,你们家是地主阶级,说你哥哥对无产阶级副统帅怀有刻骨仇恨,是由地主阶级本性决定的,院领导若是不处理就再向上一级告。院领导没有办法,派人调查,结果又有人检举揭发,发现你哥讲了很多对大革命不满的话,说什么哪有什么走资派,走资派其实都是老革命……后来你哥哥就被军事法庭带走了。”
苇芜芯说:“听我母亲说过,在总统侍从室那位亲戚推荐我大哥去四川读中华民国陆军军官学校,我大哥不愿意,说要将来要学成科学技术报国,瞒着父母,改了名字跑到上海南洋公学,那个炮兵学院处长是怎么打听到我大哥家庭出身的?”
蒋干说:“这就没有听到我父亲说过了。”
甄新民安慰地说:“只是一句玩笑话就被判刑做牢,相信以后一定会被平反的。”
苇芜芯悲伤的叹了口气说:“再平反也没有意义了。”
苇芜芯说:“人都死了,平反还有什么意义?”
甄新民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苇芜芯一脸悲切地说:“死了,听说是唐山大地震时被安排去救人,结果被余震压倒在倒塌的大楼下,连尸首都找不到。
见到苇芜芯伤心,李小梅深有感触地说:“革命洪流就象山洪爆发,无论你是参天大树还是无辜的砂砾小草,只要你恰逢处在洪流冲击的那个中心点,你就没有能力在洪水中改变自己的命运。就象我父亲,革命几十年,天天革别人的命,绝没有想过有一天突然来了……大革命,竟然自己被当成走……当权派被革命了,尽管不能理解,不能接受,却不知到哪讲理去。”
看到两个女生在醉酒中忽然相互倾诉自己心中的委屈,蒋干一时不知所措,不知怎么劝解为好,忽然想起普希金一首小诗,便随口念了出来: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蒋干念完诗,接着看了看放在地上的两个空酒瓶,又举起手中的酒杯说:“两瓶酒都被我们四个人喝完了,话在杯中,让我们今天为了一个共同目标相聚,干了这一杯。”
苇芜芯说:“谁与你共同目标,你是大学生,国家干部,天之娇子,我们是狂风吹落到田野里的小草,不,特别是我,更是吹到田埂上任人践踏的巴根草,黑五类,你的目标对于我这个黑五类而言,是想攀也攀不上啊!”
李小梅说:“小苇说的是,我们只是田野里的小草,而你不但是大学生,天之骄子,国家干部,还是首都人,你不可能与我们一样在这山野荒坡干一辈子,一旦离开这里就会永远忘记我们了吧!”
蒋干说:“什么大学生天之娇子,国家干部,不过是臭老九一个,……让你们上山下乡是让你们经风雨见世面,在贫下中眼里,你们可是无阶级事业接班人,把你们当成宝贝,而对我们这些臭老九却是让我们接受思想改造,认识你……”蒋干说到这里,眼睛向李小梅看了一下接着说:“在这艰难的环境中能够认识你——你们是我今生最难忘的人,?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无论忘了谁也不会忘记你,你们。”
李小梅举起酒杯对甄新民说:“你在我们当中可是真正的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后代,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最可靠的接班人,我们都是有黑点的人,让我们有黑点的人共同干杯。”两位女生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甄新民说:“喂喂,我们三个都是下乡知青好不好,怎么能在知青中分三六九等呢?这话讲的不够意思。”
苇芜芯楞了一下说:“从心里说,与小甄不可比,小甄是真正属于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后代,与小梅也不能比,与蒋干更不可比。尽管小梅爸是……,可仍然是领导干部。对于你们而言,你们都会很快离开农村,或者这一切都会成为你们的过去,快乐的日子很快到来。而我的父亲不仅是反革命份子逃亡台湾,母亲也被打倒的地主,是真正的黑五类。在我的面前只能是永远在农村修地球了。”
甄新民尴尬地说:“什么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后代,说起来惭愧,听我母亲说,我家祖辈也曾是发过的。”
苇芜芯好奇的连忙问:“你家祖辈是资本家还是大地主?”
甄新民说:“我家原是苏北人,我小时候住的村庄叫大夏庄,大夏庄是一个村庄,也是一个大队,村子比童圩要大二十几倍,共分五个生产队,从村中穿过的大道有一里多路。我家住在东宅,是第五生产队。”
李小梅说:“没有人问你住在哪里,你就说你们家什么时候当过地主?”
甄新说:“听我妈说,我老太在世的时候拥有几十倾地,我老爹是独子,吸上了大烟,在老太去世十多年后,吸大烟便把几十倾地几乎吸光了。等到我伯母和我妈在一年之内先后嫁给大伯和我父亲后不久,还遭遇到土匪的绑架。或许土匪得知我祖父家一年之内连续娶两房媳妇可能很有钱,便想将我我伯母和我母亲绑走以诈取赎金。还听说土匪进入我祖父家时,有的土匪去绑架正在吸大烟的祖父,只听有一个蒙面人指着我祖父连忙喊道,绑他不值钱,没有人愿意花钱赎大烟鬼子,把这两个新媳妇带走就行了。”
李小梅问:“土匪中怎么知道把你祖父绑走了没有人去赎?”
甄新民说:“听我母亲说,那个时候夏庄人都知道我奶奶当家,我奶奶娘家是魏集人,家产被祖父吸大烟败光后,家里主要依靠奶奶在魏集做些小生意维持生计。奶奶经常与祖父吵架,眼睁睁的看着祖父吸大烟把家败光了,气都气死了,怎么可能出钱去赎祖父呢。”
苇芜芯问:“后来你奶奶交多少赎金才将你伯母和你母亲赎回来的呢?”
甄新民说:“我我母亲与伯母被绑匪绑走那一天,恰逢八路军游击队驻进我家,我奶奶便趁机找游击队领导,请求游击队领导帮助救回我母亲和伯母,游击队知道刘圩子碉堡是由当地维持会按照日本鬼子要求组成的当地伪军民团,经常出来抢窃百姓财物,早就想端掉这个民团,只是对抗日还起到一点作用,便暂时没有消灭。游击队小队长听了奶奶的请求,便找人带信说:三天之内不放人就不惜一切代价攻打刘圩子碉堡。结果刘圩碉堡中的土匪第二天便把我伯母和我母亲送回来了。”
苇芜芯说:“刺激!只是连土匪都知道你家是有钱人家,解放后怎么你就划为贫农了呢?难道你家连金银细软也没有留下吗?”
李小梅说:“这还用问,土地被卖光了,到了解放家里没有土地,不划为贫农,划什么?听你这话意思怎么你巴不得小甄祖上被划为地主或富农呢?”
苇芜芯连忙否认说:“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小甄的父辈运气也太好了一点,祖辈前几代享尽荣华富贵,而到了祖父吸大烟败光家财,反而让子女后代被划为贫下中农,这且不是祖父吸大烟败光家产救了你们全家了吗!无怪古人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还是我们的祖先有先见之明啊!”
甄新民说:“土地卖光了,是不是还有没有金银珠宝我不知道,只记得从记事起便看到我家院子里有一口半人高的青花瓷鱼缸,我所说的院子不是黄山宏村那样的庄园,也不是象山西乔家大院那样几进几出气势恢宏瓦房院子,而是那种“床头屋漏无干处”的茅草屋,房墙和院墙都是大庆人住的那种干打打壘土墙。还有一只补了几个铁扒子的青花大瓷碗,后来到了南方,就再也没有看到那些祖辈留下发过的痕迹了。”
李小梅感叹的说:“这还真是运气,人没有前后眼,当了官光宗耀祖未必就有好下场,穷人也末没有扬眉吐气的时候,正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甄新民说:“什么运气不运气的,在台上光芒耀眼末必一定是好人,被打倒在地末必是坏人,比如你父亲虽然被批判是走什么道路当权派,但是过去经常到工厂车间,到农村,与工人农民一起劳动,与工人农民交朋友,在与工人农民共同劳动中充分了解工人农民真正需要什么,把工农最需要的变成政府决策依据,真正为工农人民服务,受到大多数人民拥护。至于你父亲与被污为妓女的赵老师如何如何,更是用心恶毒,相信不久,你父亲和赵老师都一定会得到平反昭雪。”
李小梅连忙问:“你认识赵老师?”
甄新民说:“我与赵老师就住在同一个院子,怎么不认识。”
李小梅说:“你说赵老师被污为妓女,难道赵老师没有在妓院当过妓女?”
甄新民说:“赵老师确是在妓院生活过,但是在妓院生活过不等于就是妓女。”
李小梅说:“一个女人在妓院生活不是妓女还能是什么么?你又怎么断定赵老师不是妓女?”
甄新民说:“我族叔曾经在古水镇参加过土地改革,古水镇很多人都了解赵老师,都知道赵老师救过你父亲的命,也知道是你父亲把赵老师送到新四军办的张家山小学读书。
李小梅说:“连你父亲都知道赵老师不是妓女,不知道我父亲被批判时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
甄新民说:“你怎么知道你父亲不为自己辩解?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当暴力代替真相时,真相被埋没,除了沉寂还能做什么。”
李小梅说:“你族叔曾经跟你讲过我父亲与赵老师是如何认识的吗?”
甄新民回忆了一下,略略整理一下思路,便将从族叔那里知道的李小梅父亲在古河妓院认识赵老师经过向赵小梅复述了一遍。
古水镇抗战期间曾是皖东七县专员公署所在地。抗战时期,李书记曾受新四军周岗抗日根据地领导委派,在古水镇地区建立秘密联络点,搜集日伪顽情报。不料秘密联络点被叛徒出卖,李书记刚走进秘密联网点附近,便看到紧急疏散暗号,随即慌忙转身顺着一条小巷往前跑,小巷外面即是一条繁华商业街,小巷不到五十米,只要跑出小巷混进街道人群中,便犹如鱼入大海甩开敌人,不料刚跑近小巷,便见巷口早有人把守,没等敌人反应过来,李书记纵身从小巷一个院墙翻到另一院子,又从这个院子一颗大柳树跳到又一院子里,李书记知道这是一座妓院的后院,院前是三开间的两层楼房,后院有一个小门,只要出了这个小门便能逃脱,这时李书记只听前院后院外都传来抓**的叫声,觉得不可能从这妓院跑到街上了,看到一楼有一窗户开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在擦拭窗户玻璃,便走到楼下,急慌慌的对小女孩说:“我是周岗新四军,侦缉队要抓我,能帮助把我藏起来吗?”
小女孩经常听到来此客人议论说,周岗是新四军领导的抗日根据地,很多穷人都投奔周岗抗日根据地参加抗战,还听说,新四军是为穷人谋利益的,不允许嫖娼……小女孩常常心里想,姨娘说等到自己十四岁了就要接客了,眼见再过一两年就十四了,每每想到这里便心生不安,要是有这样的军队把自己从这个肮脏的火坑地方救出来多好。
小女孩一听说眼前的人就是新四军,连忙伸出手拉住李书记,让李书记从窗户跳进房内,又转身将屋内床前踏脚板拉开,让李书记钻到床底下,重新将踏脚板重新放在床前后,又转身继续擦拭着窗户。
不一会儿,就见两个侦缉队员站在敞开的门前伸头往房里望,房子一览无余,床上被子叠的整整齐,不可能藏住人,看到小女孩在安安静静的擦拭后窗玻璃,随意的问道:“沈小姐怎么不在?到哪去了?”
小女孩说:“被柏司令喊去陪上司喝花酒
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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