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久,果真如苇芜芯预言,随着李书记的解放被安排到人大不久,李小梅在这年秋初也离开了童圩生产队回到县城。原先三个知青小食堂走了一个女知青,剩下一男一女再在一起烧饭,那可就惹人嫌话了,于是小食堂开了几个月也随即散伙。
不是说好了要在农村共同干一辈子吗?谁知言犹在耳,却是转眼间人去室空。
甄新民清楚记得,那一次洪水落下后,社员们在逝去洪水的圩田里补种绿豆,一直等待月亮从东方地平线露出来半个脸的时候,才把整个圩田补种完毕,没有等到乌队长喊完“收工了”,社员们就争先恐后的往回家的圩坝上一路小跑。或许是太累的缘故,甄新民与李小梅渐渐落在人群的最后,等到离开圩区,走到水库大堤上的时候,水库大堤上只剩下甄新民与李小梅两个人。
听说这水库是******时修建的,过去,圩田不仅会受到洪涝灾害,长时间不下雨也会让裁下的水稻颗粒无收或减产。
生产队社员经过讨论,决心在紧靠圩田的山坡上建造一条拦水大堤,把雨水拦下来,围成一座水库。
在建造水库过程中,常常发生社员饿昏而倒在修水库的工地上,等待喂了一碗红薯粉煮的汤醒了之后,又爬起来坚持继续挑土建垻,谁也不愿意拖后腿。
水库建成储水后,当年就在抗捍中发挥到最重要的作用,那一年天大旱,水稻栽下抽穗的时候,天气久久不下雨,生产队将水库闸门打开放水,开闸放水的时候,全村社员全部跑到水库大堤上,亲眼目睹乌队长缓慢的打开闸门,随着水库中的水顺着闸门哗哗的流入到圩田里的时候,社员们又是鼓掌又是欢呼,那田里的稻穗也似乎受到社员们的激情,也纷纷抬起头来,象是表达感激之情。不知道哪位社员从家里拿来一挂鞭炮放起来,比过年还要热闹。
这一年得到了大丰收,若是没有水库,社员即使又将过着吃糠咽菜也填不饱肚子的日子。
李小梅走到水库大坝一棵大柳树下忽然坐了下来,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远远望去,像是从圩田里捞出来的一样,又润又亮,天空碧蓝如洗,一片银光洒向广袤的圩田水稻,在明月银光映衬下,泛着浅浅银光般的稻穗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相互低语,又似乎是贪婪的喝水。
甄新民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李小梅说:“你看这月亮多圆多美啊!”
甄新民说:“这个时间不是吟诗的时候,累了一天,回家还要烧饭,不能让小苇一个人忙活。”
李小梅指着一望无垠的圩田说:“据传说,这里曾是项羽率领着百余残骑,在刘帮手下大将灌婴五千铁骑追击下仓皇奔至这处岗地(九斗山/阴陵山)之下。面对岔路,他误信老农向左的指引,率队疾驰,人马瞬间陷入泥泞的沼泽,也就是我们眼前看到的荒草圩,此时,灌婴的五千铁骑蹄声如雷,席卷而至。绝境之中,那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只得在此与汉军展开最后的、绝望的搏杀,最后自杀于乌江岸边。”
甄新民说:“是的。不过对于秋谨那首:至今思项雨,不肯过江东这首诗,我始终不能理解秋谨想表达什么?”
李小梅说:“蒋干也是这么提出过疑问。”
甄新民心想,李小梅这个时候为什么突然提出项羽了?面对李小梅反常思路,甄新民只能无言而对。李小梅今天怎么了?究竟想表达什么?
月亮己经升到一竿多高了,天上天下一片银光闪闪,无边的空旷原野中秋虫啾啾唧唧 ,时而在寂静中还传来几声哇鸣,甄新民不由的呯呯心跳担忧起来。
甄新民虽然已经二十多岁,但是与异性之间交往上仍然停留在小学男生女生同桌划线隔开的思想层面,尽管与两个女生在一锅吃饭,却从来没有单独与女生相处过。这个时间,孤男寡女在这么孤寂无人的烟光蒙胧的夜晚相处一起,被哪位社员看到了,传岀去,社员们会怎么议论?蒋干又会怎么想?
对于童圩拥有这片圩田过去的历史,甄新民过去也曾听到过类似的传说,不知有多少专家学者对此研究提出不同见解。直至几十年后,北谯出现一位对北谯历史有深度研究的新一代大儒对这片远古时代存在的圩田还激情赋诗曰:“九战烟尘卷楚云,一山考辩起争纷。沧波已化春畴绿,归处松楸接夕曛”。
不过,甄新民却不想在这个时候与李小梅讨论项羽在这片圩田遭遇到如何如何,只能转移话题应付的问:“你与蒋干常在这里讨论古今吗?”
”是的。自古以来诗言志 歌永言,对于一首诗的作者来说,别人很难能够真正感受作诗者的真实情感,这还能理解,但是,当一个人面对面与你讲话而事后行动上又作出与自己的原先讲话完全违背的时候,就不能让人理解了。”
甄新民无言以对。
只听李小梅突然说:“蒋干已经走了。”
甄新民惊雅地问:“蒋干走了,走到哪去了?”
李小梅说:“你们都以为我与蒋干是谈朋友了吗?”
甄新民……
李小梅说:“就在这棵柳树下,蒋干曾经对我说:只要我还在童圩他就陪我在这里。”
甄新民……
李小梅说:“人为什么会讲假话?承诺了又不能做到,为什么要这么虚伪?”
甄新民听到这里才明白,李小梅这是被男友抛弃了。只是不敢想的是,李小梅跟向他讲了这么多又是看上了自己了吗?
且不说李小梅亭亭玉立,眉眼弯弯如月,脸如桃花,百里挑一的漂亮,能够找到县委书记的女儿当女朋友,这绝对是高不可攀了。
甄新民从小受到母亲从大鼓书中汲取的帝国将相,才子佳人的传奇影响,县委书记就是古代的七品县令,县令之女就是一帮丫环环绕的贵族小姐,而甄新民仅是工人的子弟,虽说新社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是在甄新民和母亲的眼中仍是高不可攀的人物,甄新民心底深处在李小梅面前仍会感觉有点自卑。
甄新民此时此刻面对李小梅处于自己思想世界里,想想讲什么似乎都不合适,至于李小梅会不会看上自己那是以后的事,思考了片刻说:“世事无常,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或许选择的本身也是一种无奈吧。”
李小梅叹了一口气说:“你说的也许是对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或许选择的本身是一种无奈。陶渊明都当了县令了却宁愿回到农村植杖而耘籽,快乐地傍着清清的溪流把诗歌吟唱,我是新时代的青年,为新农村种地奉献自己的青春又有什么抱怨的呢?”
甄新民说:“这样想就对了,好了,小苇怕是把饭烧好了,我们回去吧。”
可是过了不久,李小梅竟然也不声不响地走了,甚至连招呼也没有打。
甄新民后来打听到,原来李小梅是被招工进了城。听说,这次招工条件非常严格,首先是根正苗红,阶级觉悟高,其次要经过生产队全体社员评议,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中表现出色,受到社员的一致推荐。过去,甄新民一直以工人阶级后代而自豪,自己是工人阶级后代,还有哪个比自更根正苗红?自到农村来,农忙时从末请过一天假回城,不管公社或大队招开知青什么会,乌队长都是让甄新民代表知青去参加,甄新民一直认为自己是下放知青中表现最好的,当得知李小梅被招工进城这个消息,心里有点不能接受,有点堵,也有点失落,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瞒着自己。
甄新民想去询问乌队长,可是几次碰到乌队长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说李小梅表现不如他吗?似乎没有底气,李小梅是个女孩子,又曾是县委书记的女儿,从小生活条件比自己优越多了,可是在干农活上,栽秧割稻、挑耙子、挑塘泥、打猪草,一点也不比自己差。要说比劳动表现,比在社员中的欢迎程度,苇芜芯比他们俩都好,听说苇芜芯还是六六届高三毕业,若不是大革命,早大学毕业当国家干部了。现在下放农村当农民,样样农活都能干,连扬场这种技术活干起来都不比乌队长差,苇芜芯拿十分工分,社员都服气,甄新民和李小梅只拿八分工,也都不会与苇芜芯比,苇芜芯确实比他们要强。苇芜芯更受社员欢迎的是利用自己所学的知识自愿担当生产队赤脚医生,不管哪家大人小孩头疼脑热什么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夜间还是风雨交加,只要有人来喊,苇芜芯立即前往病人家中就诊。有一次苇芜芯自己高热39度,听说穆阿姨难产,半夜三更立马赶往穆阿姨家,一边用针疚缓解孕妇生理疼痛,一边弯着腰动手按摩,直等到孕妇生出宝宝后,苇芜芯才松了口气准备站起来,却突然晕倒在地。由此,苇芜芯在社员心里就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有的青年农民见了苇芜芯干脆喊苇芜芯为苇教授,后来无论大人小孩见了苇芜芯都喊苇教授,只是家庭成份太高,不能有政治进步,每当议论苇芜芯时,往往是一片惋惜。与苇芜芯相比,甄新民从心里也是自愧不如。
說李小梅出身不好吗?人家父亲运动中被打成走资当权派,可是现在己经解放了,又当上了领导。虽然没有听过领导干部是更先进阶级,但也没有听过工人后代比领导干部子女更根正苗红。
李小梅走了,甄新民与苇芜芯留在农村仍然每天重复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村田园生活。
这一年,为了不让洪水旱灾重新发生,政府决定利用人民公社集体的力量在滁河上游开挖驷马山引江灌区,防洪排涝。当时征调几个地区人民公社社员,数十万农民开挖引江(分洪)河道。驷马山工程建成后,当年就在抗御滁河流域大洪水中,有效地抵御了滁河中游最高洪水位的袭击。为滁河抗洪救灾提供了有力保障,发挥了重要作用。直接减少淹没耕地约17万亩,为滁河抗洪救灾提供了有力保障,发挥了重要作用。减少受灾人口20万人,实现减灾经济效益约8亿元。童圩所在区域三圩再也没有发生水灾。
等到甄新民四十多年退休前往下放故地重游时,当年的童圩村住的草房变成了瓦房,与甄新民认识的乌队长等老一辈农民己经做古,青年社员都离开了童圩迁入城镇,当年留下来的社员也已七老八十不再做农田。原先的童圩村一分为二,半个村庄拆迁造起了一座古色古香南方园林式建筑,走进建筑还以为进入苏州某个园林;三圩成了万亩菏花风景区,二圩成为四口渡农民养小龙虾基地。据说周边城镇很多人节假日到此钓鱼旅游,吃住玩,品尝小龙虾成了当地一大特色旅游胜地。没有人民公社当年组织集体力量,开挖岀来的驷马山引水灌溉工程,今天的圩区将仍会受到洪水灾害困扰,怎么可能成为鱼米之乡,休闲度假之胜地。
开挖驷马山那个时候,甄新民与苇芜芯也随同生产队的社员们到乌江附近的驷马山灌区参加挖掘河道工程。
挖掘河道的那种艰苦劳累不是语言可以形容的,十几个公社,数万人象蚂蚁拥挤在几公里的开挖河道上,那时没有机械化,十几米深,一二百多米宽的人工河全部是人挑肩抬,手挖,一天要干十几个小时。在这数万农民大军中,有几百组由知识青年组成的小车队。甄新民与苇芜芯就是这知青组合车队之一。甄新民在挖河中学会了推独轮车,河的坡度大约是45度左右,将装满泥土的独轮车从河底推上河岸,稍不留神就可能翻车。甄新民与苇芜芯是一对组合,甄新民推车,苇芜芯光着两只脚,背着绳子在前面拉,两只脚指头紧紧扣进泥土里,脚后跟用力向后蹬,头部几乎贴着地面,汗水顺着短发滴到土里。
最艰难的不是劳累,而是没有洗澡的地方,虽然离乌江不到两公里,可以到乌江里冲洗一下,可是从早晨天麻麻亮就起床,晚上太阳落山看不见路了才收工,有时还会挑灯夜战,一个个汽灯象小太阳一样排列在河岸上,吃的是红薯等粗粮,累的只想睡觉,连吃饭都不想吃,可是想到第二天还要到工地挖土,仍然坚持把肚子填饱后才和衣而睡。尽管非常的艰苦,非常的劳累,但一想到驷马山排涝引江工程建好后,圩田再也不会受淹了,一时的苦累又算得了什么。在贫下中农不怕苦,不怕累的愚公移山精神鼓励下,甄新民与苇芜芯在艰苦的劳动中相互帮助,相互照应,相互鼓励,有时还与邻近知青组相互展开劳动竞赛,看谁推的土方多,一期工程完成后,甄新民在开挖驷马山引水工程中再一次被评为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先进代表,受到县里的表彰,只可惜,尽管苇芜芯付出同样的劳累,却因家庭成份复杂不能被评为先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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