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过跪在棺前的姬轩，衣摆擦过姬轩的肩头，没有低头，没有停顿，他径直走向姬宁，道：“回去吧，姬宁。”
姬宁靠在椅背上，“既然二长老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滚出碧落山庄，要是不滚，就别怪我不顾姬家的体面了。”说“姬家的体面”时，他的目光从姬轩头顶扫过去，像扫过一块垫脚的石板，然后他领着那群小厮，扬长而去。
“姬轩，怀璧其罪，你也知道这里强者为尊，姬宁一心要占据主脉，你一直不走，只会害了你自己，我不能让你步了六子的后尘。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确实太短了，我和族长商量一下，半年之后，若你还突破不了命泉境，你们……离开天枫城吧。”二长老摆出一副全心全意为姬轩着想的姿态，神情恳切、语气诚挚，仿佛他所做的一切考虑，都是出于对姬轩前途命运的深切关怀与无私守护。
但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得意，还是出卖了他的心——他一直隐藏得很深。
五叔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口淤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染脏了面前半块青石板，六婶赶紧过来搀扶，却被五叔推开。
他走到姬轩身边，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抚上姬轩磕破的额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轩子，是五叔没用，五叔护不住你，也护不住六子……”
姬轩没说话，他自己撑着棺木，一点点挪着坐起来，手掌按在冰冷的棺盖上，那上面还留着六子草鞋蹭过的印子。
他指尖冰凉，抬起头，望向柴房裂开的屋顶，漏进来的天光落在他布满血痕的脸上。
二长老走时，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在他眼里，那个跪在地上的废人少主，早就是一个已经处理完毕的旧案——不值得再看，也不值得再想。
灵堂空了，只剩下棺木、残烛、冷风，和跪在地上的姬轩，他缓缓站起身，跪了太久，左腿完全麻木，立起来时险些跌倒。
他撑住棺木边缘，指节握得发白，在六子棺前立了很久，然后从腰间拔出那柄破旧的短剑，抵在了自己的咽喉。
死了就不用拖累别人，死了就不用看六子的灵牌被从祠堂撤走——那张灵牌是五叔偷偷找人刻的，最便宜的柳木，字也没描金，因为描金要多花三枚铜板，死了就不用让碧落山庄因为他这个废人少主，永远被人当笑话。
他握紧剑柄——“小子，你要是现在死了，姬家可就真没人了。”
姬轩猛地睁大眼，四周无人，那道沙哑的声音不是从耳边响起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的，像有人在他的灵魂里开了口。
“定力不错。”那声音又说话了，懒洋洋的，带着一股久困乍醒的沙哑，“没吓得尿裤子，也没吱哇乱叫，看来这些年被人当沙子踩，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二爷。”
“你在哪里？”
“你手里，别找了，你看不见我。”
姬轩低头，剑柄上，最深的那道锈痕正散发着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六年了，他在后山山洞里捡到它时还是个孩子。这六年他端详过无数次，从来没有任何异常。
“你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废人吗？你知道那天晚上扣住你后颈的人是谁吗？你知道你的父母现在在哪里吗？你知道你手臂上那个镰刀印记，是谁刻的吗？”
那声音似雷鸣，一句句声音轰进姬轩心田深处，姬轩握剑的手，指节渐渐发白，窗外，聚宝山庄的灯火终于一盏一盏灭了。
而六子的棺木前，那两根残烛还在风中摇晃，终于也燃尽了最后一点光，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一把锈了太久终于被推开一条缝的锁。
“告诉我。”
月华穿过窗棂，洒在床头那把短剑上，剑身的锈迹在月辉下像干涸的血痕，最深的那道锈槽里，暗金色的光已经彻底沉寂了。
可姬轩知道，那不是幻觉，他方才确实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从耳边，是从意识深处，像有人在他的灵魂里敲了一下门。
“现在告诉你，你又能如何？指望一个出门都要坐轮椅的人去复仇？”二爷嘲讽道。
姬轩指尖轻轻划过那道锈痕，凉意在指尖漫开，他抬眼看向黑暗里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声音依旧发哑，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硬气：
“我坐了六年轮椅，不代表我会一直坐下去。你沉默了六年，既然今天开了口，就没道理再把话咽回去。”
二爷没答话，只有一声沉沉的笑从黑暗里飘出来，窗外的风卷着后山的松涛撞进来，吹动姬轩额前散下来的碎发。
“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别人帮你找了又能如何呢？要不是你今天寻死，我准备再熬你一段时间，好好磨磨你的性子。
你的心性不错，很能揣摩心思，没错，既然我开了口，便不会再沉默，我可以指点你站起来。”
“条件是什么？”姬轩言简意赅道。
“你的实力变强了，可寻找炼器的材料，助这柄剑复苏，亦可寻找神魂灵药，助我恢复。”
“就这样？”
“那是自然，至于其他的嘛，等这柄剑复苏后，它会告诉你，当下，你需要先站起来。”
“怎么站起来？我气海碎了。”姬轩沉声道，无比落寞“碎了六年，连灵力都存不住，站起来了又有何用，还不是个不能修炼的废人？”
曾经的姬轩是整个帝国的天才，八岁便灵脉觉醒，凝聚气旋，达到命泉境界，而现在，从天堂跌进了地狱。
“碎了，不是没了。”二爷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你的气海不是被彻底摧毁，而是被两道力量同时打中。
第一道是封印，在你被抽灵脉之前就已经被人种下了，手法极其高明，像是要封住什么东西；第二道才是后来那一掌，本意是彻底拍碎你的气海。
可这两道力量在你体内互相对冲，反而留了一线——封印削弱了那一掌的力道，那一掌又震松了封印。
你那气海看着像蛛网一样裂了满片，可真正的致命伤，被那道封印顶掉了一半。”
姬轩听闻后瞳孔微缩，他下意识将手按在气海上，感受着那股熟悉的灼痛，六年来，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熬一口破锅，却不知道锅底还焊着一层别人的锁。
“有人在我体内下了封印？什么时候？”
“从封印老化的程度看，比你被废还早。”二爷说，“也许是出生时就种下的，那个废了你的人，并不知道这道封印的存在，一掌拍下去，封印挡了一半的力道，所以你的气海裂了，却没有碎。
只要封印解除，你的气海还有机会修复，但解除封印需要打通全部经脉，让灵力冲破那道桎梏，你差一个能让你把经脉重新撑开的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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