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夜里，二秃子上来了，那时候姬轩正盘坐在青石上，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可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紫色光晕——那是紫晶蕴灵坠在运转。
二秃子站在几步之外，怀里揣着什么，犹豫着不敢上前。姬轩睁开眼：“来了就过来。”
他磨磨蹭蹭走到跟前，从怀里小心掏出一株药草，一阶的凝血草，叶片已经有点蔫了，根部用一块湿布裹着，看得出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
“小轩子，给你，坊市里买的，说是能活血通脉。”他低着头，不敢看姬轩的眼睛，凝血草在外头不算贵药，可姬轩知道，二秃子家里也不富裕。
他爹是碧落山庄的老门房，娘常年卧病，家里能当的东西早当了，这株草，八成是他偷了自家积蓄换的。
姬轩接过药草，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一个偷了家里积蓄来给他送药的人。
“六子哥的仇，我们报不了。”二秃子蹲在地上率先开口，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圈，声音闷闷的，“可你要是不放弃，能站起来，能重新修炼……也许有一天……”
他没说完，姬轩把手按在他肩上，按得很重，他看见二秃子袖口磨破的边——那是洗了太多次，布料发脆自己裂开的。
里面衬着一块粗线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二秃子自己缝的，碧落山庄的人都是这样，破了就补，旧了就改，实在穿不得了，就把两块旧布拼成一块接着用。
“我会的。”姬轩坚定地说。
那株凝血草，姬轩在当天晚上就嚼碎咽了下去，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可就是这股腥气，让他气海深处的那团灰雾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微，像一条沉睡的蛇翻了个身。
然后，一股极细的阴寒之气从灰雾中溢出，裹住了凝血草的药力，将它吸进灰雾深处，只有少许流入了姬轩经脉中，但他身体的疼痛感，减弱了一分。
从那天起，姬轩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夜半才回来，后山的野兽渐渐认得了他——有头老狼在对面山坡上蹲了五个晚上，第六晚便没有再出现，大概是发现那个夜夜盘坐的人影并不值得觊觎。
......
天涯城，洛府，一个女孩儿被罚跪在祠堂里，她约莫十四五岁，身材高挑修长，纤腰被劲装束着，古铜色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瓜子脸上沾着几点晨露。
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不是因为她犯了错，是因为她拒绝去觉魂潭。
“我不去，上一代去觉魂潭的人，活了几个？”
洛无双的父亲洛天河坐在祠堂的檀木椅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他去年冲击高境界失败，经脉逆行，修为跌回大冥想境巅峰，如今连站久了都要咳血。
“活了一个，便是我。”他说，“你大伯，你三叔，你堂姐及三十个家丁护卫进去，都没出来。”
“那凭什么还要我去？”
“因为你姓洛。”洛天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洛河之体，千年一现，岂能放弃？你不进去，洛家就会像前三个千年一样——慢慢凋零，慢慢被人吞掉，最后连祖祠都保不住。”
洛无双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她的破天霸王戟靠在祠堂门边，戟身上的暗金纹路在烛光里一明一暗，像有呼吸一样。“洛家等三千年，出过一个这种体质吗？这就是个传说。”洛无双不甘心道。
“不许再说混账话，没得商量，必须去。”洛天河一巴掌拍下，座椅都在震动，怒气铮铮。
“我去可以。”良久，洛无双双眸含泪出言，“但我不要家族的护卫，我要出去游历一番，散散心。”
“胡闹！一个女孩子跑出去干什么，这几个月，你要好好修炼，突破命泉境，进入觉魂潭才有生的希望。”
“我不是胡闹，我在外面，或许能更快地突破。”洛无双抬起头，直视她爹的眼睛，“大伯、三叔、堂姐几十人没一个活下来，我想出去走走，就算真的死在里面，也没什么遗憾。
总好过一辈子困在洛家这一方院子里，连外面的天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洛天河看着洛无双，看了很久。“你一个人，怎么活？”
“我有这个。”洛无双拍了拍门边的霸王戟，“还有——”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水果糖，“娘留给我的，一直舍不得吃，她说，苦的时候吃一颗，就没那么苦了。”
洛天河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别过脸去，不想让女儿看见。
“……去吧。”他说，“三个月后，觉魂潭开启。”
洛无双站起身，扛起霸王戟，戟身比她高出两个头，但她扛得稳稳当当，像扛着一根竹竿。
走出祠堂门时，她忽然回头：“爹，如果我死了，别把我放进洛家祖祠，把我扔进距洛河最近的地方——我娘在那儿等我。”
“洛河，那不知道在哪里的河流，我们这么执着，真的对吗？”洛无双离开后，洛天河望着长空，静静地不语。
半月之后，姬轩打通了第三条经脉，后山的松涛在夜风中此起彼伏，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枚赤红古玉，握在手心，母亲的玉，六年来他一直贴身藏着，谁也没告诉，他握着玉，望向山林深处。
“还不够。”他对自己说，“我要尽快站起来。”
姬轩心中升腾起希望的火焰，六年里，他本可以打通所有经脉站起来，可他知道，站起来了依旧不能修炼，行尸走肉而已，索性不修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二爷的帮助，他有了希望，有了一雪前耻、有仇报仇的希望。
终于，又过了一个月，他借助吊坠的紫色灵力，再次打通了一条经脉，时隔六年，第一次站了起来，摆脱了坐了六年的轮椅。
“比计划提前了半个月，还算不错。”此刻，二爷的声音响起。
“小轩子，你能站起来了？”二秃子正好寻了过来，像是见了鬼一般，一边难以置信，一边欣喜。
此前见着姬轩他都不敢对着姬轩笑，因为姬轩太可怜。但此刻见着姬轩站了起来，他是由衷地高兴。
“我想出去转转。”碧落山庄早已空空如也，他唯一能想到的获取灵药的方式，就是去魔兽山脉外围寻药。
当下的他很急切，半年的期限已经过了一个月，他一定要在半年时间来临之际守住庄子。
组团打猎，是很多人的生存方式，毕竟外面的野兽不少，姬轩很急切，要去寻找药草甚至灵草来快速壮大自己的体魄，让自己早点修复气海。
二爷告诉姬轩，现在身子太弱，需要先壮大体魄后，才能开始修复气海。
“去横断山脉。”二秃子粗眉毛，秃头国字脸，说起话来带颤音。
一听说姬轩想出去打猎，立马卷起袖子，一副你敢去我就敢陪的架势，还画龙点睛，建议了去向。
二秃子大名姬明，憨厚大咧的性格，天生的乐天派，但是此前见着姬轩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只因姬轩太惨。
现在看着姬轩收拾了自己一番，摆脱了轮椅，自己能站起来了，虽然依旧很消瘦，面容苍白，带着病态，看起来不健康，但比之前好了很多，也不再邋遢。
这让得二秃子放心多了，变得高兴活泼起来，他平时做事不是很靠谱，不过这次的建言献策确是没点到马腿上，而是正中要害。
横断山脉，是一条横亘在天枫城右侧的大山脉，灵气相对稀薄，魔兽较少，在两国交界处，被划作一片无人管辖的缓冲区。
此次去横断山脉外围，城里有杀魔兽的佣兵团，自然也有级别小几号专打野兽的团队。
有人自封野兽团，后来人觉得前人封号有歧义，便请了个学了几年书、在当地人眼中是个文化人的名流，妙笔生花，将其纠正为猎兽团。众人欣喜，赞不绝口，一致认为这名字高端大气，全票通过，并获得了社会普遍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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