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枫城的坊市永远是一锅滚粥，卖兽皮的把血淋淋的皮子往石板上一摊，吆喝声能把对面摊子的药篓震翻。
采药的老头蹲在街角，把当归和止血草分成小堆，用草绳扎成一束一束，空气里混杂着血腥、药香，还有灵矿粉末的焦涩味。姬轩和二秃子穿过人群，往街尾走。
“小轩子，咱们来这儿到底干啥？”二秃子揉着鼻子，“买药？”
“打听消息。”姬轩说，“猎兽队都在坊市招人，看看有没有去横断山脉的队伍。”
两人拐进一条偏僻的老街，石板路坑坑洼洼，屋檐低矮，墙上爬满青苔，街道尽头有一道长长的门墙，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布条。
“这就是你说的消息墙？”
“嗯，张家巷的消息墙，天枫城最老的一面。”
两人走近，墙上的内容五花八门，最上头是张通缉令：“悬赏江湖人称擎天一柱的采花大盗，生擒者奖励下品灵石一百枚，附：此贼左脸有刀疤，右腿微跛，善使迷香。”
“擎天一柱。”二秃子摸了摸光头，“这绰号取得，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旁边是张英雄帖：“你风流我亦风流，本人亦风流，汇聚天下英豪，组队前往帝都看美女，食宿自理。”
“这人脑子有病吧。”
姬轩没应声，目光移到旁边一张粉色布条上：“天仙配：小女子本名翠花，今年刚好十八，长相貌美如花，人见人夸，姿态婀娜，莲步生花……”文字旁边配了幅肖像图。
二秃子凑过去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那图上画着个有缸粗没缸高、除了屁股便是腰的女子，脸圆如满月，嘴角还点着颗媒婆痣，画工倒是精细，连双下巴的褶子都一根一根描得清清楚楚。
“这他娘的是翠花？”二秃子的声音都劈了，“这是翠花她姥姥吧！”他捂着胸口，一边干呕一边往后退：“太跑偏了……离题太远了……这哪是天仙配，这是天仙诈骗！”
“走不走？”姬轩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走，赶紧走！”二秃子拉着姬轩的袖子逃也似的离开，“我再多看一息就要做噩梦了。”
“通缉令，英雄帖，还有征婚的，”姬轩皱眉，“怎么偏偏没有抓野兽的？”
两人把整面墙扫了一遍，通缉令、英雄帖、征婚启事，形色的消息贴得满满当当，偏偏没有他们想要的。
“你们可是准备组队去猎杀野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姬轩回头，一个衣着华贵青衣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约莫十六七岁，腰间佩玉，下巴微昂。
他打量了姬轩和二秃子一番，目光在两人洗得发白的旧衣上停了一瞬，嘴角撇了撇。
“跟我来吧。”少年率先迈开步子，朝一条小巷走去。两人跟着穿过巷子，来到一处院落前，院子里已聚了七八个人，扛猎叉的、背弓箭的、空着手的散修。
院子一角停着辆板车，堆满绳索和铁夹。青衣少年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诸位，我就是这次猎兽队的队长，赫家赫子铭。
在天枫城，有什么事情报赫家的名字，谁都会卖几分面子。”他说这话时下巴昂得更高了，目光扫过姬轩和二秃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赫家？”二秃子小声嘀咕。
“天枫城四大家族之一。”姬轩低声说。
赫子铭还在前面讲规矩，无非是“一切行动听指挥”“擅自行动者后果自负”之类。
姬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扫过院子——除了赫子铭和他的几个手下，其余人都是命泉境以下的凡人。
“好了，准备出发。”赫子铭拍了拍手，指了指姬轩，“你，去后面搬那辆板车。”
姬轩没说什么，和二秃子走到板车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把最后一捆绳索扔上去，转头看见姬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新来的？瘦得像纸片，你这能干什么粗活，风大点都能把你吹跑了吧。”大汉一边说话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姬轩两人笑着说，“我叫老牛，这队伍里年纪最大的佣兵。在山里混了二十多年，什么野兽没见过？黑鬃狼，白熊……”
正说着，院子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众人寻声望去，一杆暗金色的大戟正穿过院门。
戟身上布满复杂纹路，浓密而不显杂乱，戟头若猛虎厉齿，寒光闪闪，大戟被一个女孩扛在肩上，正是洛无双。
她身鹅黄色短打劲装衬得身姿利落挺拔，乌黑秀发被一根宝蓝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一张鹅蛋脸明艳逼人，柳叶眉斜飞入鬓，一双杏眼亮得像山间淬了露的寒星，顾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英气全然盖过了女儿家的柔媚。她肩宽腰窄，双腿修长，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牛皮短靴，靴边沾着些未拍净的山泥，一看就是刚从外头赶过来。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爽利劲儿，那么大的一杆戟扛在她肩上，看不出半点吃力的样子。
“好戟。”姬轩暗叹。
“怎么是个小丫头片子？”二秃子张大了嘴。
此刻，赫子铭的表情变了，他脸上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气瞬间收了回去，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快步迎上去：“欢迎欢迎！鄙人赫家赫子铭，这次的队伍带头人，这位小姐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行。”
“我叫洛无双。”女孩把大戟往地上一杵，青砖裂了一片，“从天涯城来，我来此六七天了，终于找到了一支队伍。”
“无双小姐，请问你家住何方，芳龄几何啊？”赫子铭笑意盈然，双眼放光。
洛无双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赫子铭，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板车旁那个搬行李的少年身上，然后她扛着大戟，径直朝姬轩走去，赫子铭的脸色，当场青了。
“你认识她？”二秃子小声问。
“不认识。”
“那她怎么朝你走过来了？”
洛无双走到姬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跟纸片人一样，这么弱，我叫洛无双，你呢？”
“……姬轩。”
“姬？天枫城姬家？”
“碧落山庄。”
“哦。”洛无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把大戟往地上一杵，很自然地站在了姬轩身侧，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二秃子在一旁偷偷乐：“小轩子，这姑娘是不是看上你了？”
“闭嘴。”姬轩压低声音，“你看不出她肩上那杆戟是什么品级吗？灵器，而且看起来是传承灵器。
能用这种兵器的人，不是我们能高攀的。”二秃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赫子铭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盯着姬轩和洛无双并肩站着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阴沉着脸翻身上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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