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闹市出了城，天枫城西门外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野草没膝。再往西走一个时辰，便是横断山脉的外围，群山如黛，云雾缭绕在山腰，偶尔传出一两声低沉的兽吼。
赫子铭骑着青鬃马走在最前头，秦天牵着马缰，不时回头催促，老牛背着猎叉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给新来的讲规矩：“进了林子别大声说话，别乱跑，别碰不认识的草——去年有个小子摸了毒藤，手肿得跟猪蹄似的，躺了半个月。”
姬轩和二秃子走在板车旁，洛无双扛着大戟走在外侧。她步子很大，那杆比人还高的大戟在肩上纹丝不动。
“姬轩，你怎么不说话呀。”洛无双偏过头看他，黛眉弯弯，带着几分俏皮。
“后面这么多人想跟你说话，你不搭理，怎么跑过来和我们一起。”
姬轩头也不回。虽是少年模样，但他面黄肌瘦，带着一脸病态，完全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加上慵懒的话语，完全是提不起精神的感觉。和旁边身量挺拔、精气十足的洛无双比起来，姬轩完全是个拖后腿的弱秧子。
“我喜欢和同龄人一起。但那个赫子铭开口闭口都是赫家，仰仗家族威名，一看就是个二世祖，我看不惯这种人。”洛无双抿着嘴，一副很冤枉的样子。
“仙子这杆大戟真是霸气。”二秃子把目光移到大戟上，啧啧赞叹。
“可不咋的，这可是我族——”洛无双话说到一半，忽然捂住嘴巴，“哈哈，我啥也没说。”
二秃子心领神会：“哈哈，我们啥也没听到。”
姬轩摇了摇头。这姑娘肩上那杆戟，八成是传承灵器。在二爷的教导下，姬轩的市面远比平常人广阔。
一个能扛着传承灵器到处跑的姑娘，这个家族的人怎么会放心呢？可她偏偏一个人跑来天枫城，等了六七天就为跟一支散修猎兽队进山——这不正常。
赫子铭也一样，一个赫家的少爷，不至于沦落到亲自组猎兽队的地步。他不是来猎兽的，他是来找东西的，这两个人，骨子里是同一类人。
下午时分，队伍正式进入横断山脉外围。密林遮天蔽日，参天大树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厚厚的枯叶上，山风穿过林间，带着苔藓的湿气和野兽粪便的腥臊。
“这味道……”二秃子捂着鼻子，脸色发青。
“真是的，一个个大男人，这都受不了。”洛无双嗤嗤奚落。
“不愧是洛仙子，仙子林中过，片粪不沾身啊。”
“滚，死二秃子。”洛无双直接暴露本性，活脱脱一个女汉子。
“你受得了这味，干嘛还在鼻子边擦香料？”姬轩翻了个白眼。
二秃子凑到洛无双旁边，笑嘻嘻地搓手：“仙子，要不给我姬明也来点香料？我也想对自己好点。”洛无双从腰间摸出个小瓷瓶，往他手里倒了一点粉末：“省着用，我就这一瓶。”二秃子往鼻子下抹了抹，深吸一口气：“薄荷！还有别的——桂花？”“你到底抹不抹？”洛无双瞪他。
忽然，一阵低沉的嘶吼从前方灌木丛中传出。
“停。”老牛举起手，握紧猎叉，“有东西。”
赫子铭勒住马，脸色微变，他拔剑的动作很快，可下马的动作却很慢——剑拔出来老半天，人还在马背上。
洛无双已经动了，她单手握住大戟，如旋风般冲入灌木丛。只听一声闷响，一头通体乌黑的紫鬃野猪被砸得倒飞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又被洛无双补了一戟，彻底不动了。
“这是一头五百斤的大野猪，力量有六七百斤吧。”老牛眼睛都直了，“这小姑娘什么来头？”
话音未落，第二头野猪从侧面冲出，直扑板车旁的姬轩和二秃子，二秃子吓得往后一缩，撞翻了药篓子。
姬轩拔出腰间短剑——不是灵器，只是一柄普通的铁剑，锈迹斑斑，剑刃钝得连草都割不利索。
可他没有退，他沉下气，侧身避开野猪的第一次冲撞，短剑翻转，剑尖刺入野猪下颌下方三寸的软鳞处——那是二爷在他脑中指点的要害，野猪吃痛嘶吼，甩头将姬轩撞开，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时浑身是泥。
“补刀！”二爷在他脑中厉喝。
姬轩趁野猪还未回神，扑上去对着同一处位置再刺一剑。这一剑用了他全部力道，剑尖从软鳞刺入，贯穿咽喉。
野猪轰然倒地，老牛一行人在一旁看直了，他混了二十年魔兽山脉，一剑毙掉野猪的人见过，可那都是老猎手。
眼前这少年，完全是一个风吹着大点都要倒下的病秧子，手中难有缚鸡之力，剑钝得像根铁棍，却两招致命。
洛无双提着大戟走回来，看了看地上那头死得干净利落的野猪，又看了看正在泥里喘粗气的姬轩，她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当夜，队伍在山坳里扎营，篝火烧得劈啪作响，众人围着火堆烤野猪肉，老牛切了最肥的一块递给姬轩：“小子，你今天那两剑，漂亮。”
姬轩接过肉，坐在角落里用干布擦拭短剑上的血渍，洛无双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把大戟横在膝上，火光映着她古铜色的侧脸，明暗不定。
“你这柄剑，灵器？”
“不是普通的铁剑。”
“普通铁剑能刺穿紫鬃野猪的下颌软鳞？要么你力道准头太好，要么这柄剑不普通。”姬轩没有接话。
“你是几岁开始修炼的？”“八岁。”“八岁便开始修炼，为何现在还是个凡人，而且这么瘦弱，完全没有半点修者的体魄。”洛无双不解地问道。
“后来废了，最近才重新开始。”姬轩拿着木柴挑了挑篝火，很平淡地说着一件像是跟他无关的事情。
“怎么废的？”姬轩没有再回答，洛无双见状也没有追问，她把一块烤熟的猪腿肉递给他，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我八岁那年也被废过一次。不是被人害的，是我自己——第一次用这柄戟，力道反噬，经脉断了三根，躺了半年。”她看着篝火，像是自言自语：“谁身上不带点伤呢。重要的是，别让它白疼了。”
姬轩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瘦得青筋可见的手，六年，钻心的灼痛，咳血的深夜，枯槁的经脉，还有手臂上那道黑色的镰刀印记。
“你呢？”他问，“为什么一个人从天涯城跑来这儿？”
洛无双拨了拨篝火，眼眸抬起远眺，遥远的星空繁星闪烁，似给出了答案，她缓缓道：“因为我姓洛，洛河的洛，我出来一个月了，没有目的地，只是想四处散散心。”
“跑到横断山脉这种危险的地方散心？”
“相比于我往后的经历，这里可能就是天堂。”许久后，洛无双不再言语，姬轩指尖一顿，木柴在篝火中溅起一串火星，落在他手背上，也没觉得烫。每个人都有故事。
他默了片刻，没再追问，只把那块肉咬了一口，油脂顺着下颌往下淌，篝火噼啪响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深了，篝火渐熄，只剩下几点余烬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二爷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刚才你那一剑不错，但还差得远。明天开始，白天狩猎，晚上修炼。两个月内，你要尽快强大自己，打通全部经脉。”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