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悔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走到第四层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中年男人，国字脸，穿着中山装，是李青山，李玉宸的父亲。
他站在那儿，看着钟无悔，一动不动。
钟无悔看着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李青山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钟无悔，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我女儿在等你。”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在哪儿？”
李青山转过身，往下走，钟无悔跟在他后面，他们走出塔，走进鬼城的街道，李青山在前面走，钟无悔在后面跟着。
走过了几条街，拐过了几个弯，李青山在一面墙前停下来。
墙前面站着一个人，是李玉宸，她面朝着墙，一动不动。就像她小时候，那些站在她门口的人一样，只是这一次，站着的是她自己。
钟无悔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小声道：“李玉宸。”
她慢慢转过身，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看见他的时候，那点亮光闪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钟无悔看着她，说：“来找你。”
李玉宸摇摇头，说：“我不走。”
“我知道。”钟无悔说，“但你爸走了。”
李玉宸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李青山，李青山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
“爸......”她轻轻叫了一声。
李青山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开始变淡，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我要走了。”他说。
李玉宸看着他，眼睛红了，问：“去哪儿？”
“该去的地方。”李青山说，“投胎，或者消散。都行。”
他看着李玉宸，眼神里全是愧疚。
“对不起。”他说，“爸对不起你。二十三年前丢下你一个人。让你一个人长大。让你一个人受苦。”
李玉宸摇摇头。
“没事。”她说，“我长大了。”
李青山笑了，那个笑容，和生前一样。
“你长大了。”他说，“长得好。比我高。”
他的手，已经透明到手腕了。
“爸......”李玉宸伸出手，想抓住他。
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抓住。
李青山看着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好好活着。”
然后他消失了，像一阵烟，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李玉宸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烟消散的地方，一动不动。钟无悔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李玉宸转过身，看着他。
“他走了。”她说。
钟无悔点点头，跟着说了一句：“走了。”
李玉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穿过她爸的身体，什么都没抓住。
“我从小就看不见他。”她说，“他站在我门口，我看得见。但摸不着。我一直想摸摸他的脸，一直想。”
她抬起头，看着钟无悔，说：“刚才，我想摸一下。就一下。”
钟无悔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凉的。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活人的凉。
“走吧。”他说。
李玉宸摇摇头，说：“我不走。”
“为什么？”钟无悔问。
她看着钟无悔，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我走了，谁来替我？”
钟无悔愣住了。
“替你？”
李玉宸点点头。
“鬼城的规矩，一换一。你知道的。”
钟无悔知道，但他没想过这个。
“你爸已经走了。”他说，“你不需要替他。”
李玉宸摇摇头。
“不是替他。”她说：“是替别人。”
“谁？”
李玉宸指了指远处。
那座塔，塔顶，坐着两个人，钟离和周七娘。
“他们，”李玉宸说：“有一个能走。”
钟无悔不明白。
“什么意思？”
李玉宸看着他，说：“周七娘进来，是为了陪他。但她也是活人。活人进来，出不去。除非有人替她。”
钟无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替她？
谁替她？
李玉宸看着他，说：“我替她。”
“不行。”钟无悔脱口而出。
李玉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和在外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为什么不行？”她问。
钟无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你刚见到你爸，你爸刚走，你不能留在这里。他想说，你还年轻，你还有很长的路。他想说......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玉宸看着他，说：“我在外面，没有牵挂。一个人活着，和死了，没区别。但在这里，有人需要我。”
“谁需要你？”
“周七娘。”李玉宸说，“她等了七十三年，终于等到了。她应该和他在一起。我替她，她就能留下。”
钟无悔看着她，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他从来都不懂。她看起来疯疯癫癫，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她比谁都清醒，比谁都明白。
“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李玉宸点点头。
“知道。”
“会变成他们那样。”钟无悔指了指街上那些游荡的鬼魂，“一遍一遍重复生前的事，永远出不去。”
李玉宸又点点头。
“知道。”
钟无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他最后问。
李玉宸想了想，说：“因为有人等过我。现在，该我等别人了。”
她看着钟无悔，笑了一下。
“你走吧。”她说，“外面有人在等你。”
钟无悔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李玉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和在外面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她等别人。等谁？等周七娘？还是等她爸？还是......
“钟无悔。”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
周七娘站在他身后。
她看着李玉宸，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玉宸看着她，说：“你陪他吧。我替你。”
周七娘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周七娘看着她，说：“你还有人在外面等。”
李玉宸愣了一下。
“谁？”
周七娘看了钟无悔一眼，李玉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钟无悔站在那儿，看着她。李玉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笑了笑。
“他？”她摇摇头，“他不会等的。”
钟无悔愣住了。
李玉宸看着他，说：“你是警察。你有你的事。你有你的路。你不会等的。”
钟无悔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因为她说得对。他是警察，他还有事要做，外面还有人在等他，保袁涛，曾子琪，还有很多人，他不能留在这里。
李玉宸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淡了。
“走吧。”她说，“别让人等太久。”
她转过身，朝塔的方向走去。
钟无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周七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背影。
“你知道吗？”周七娘忽然说。
钟无悔没说话。
“她和年轻时候的我，一模一样。”周七娘说，“傻。”
她叹了口气，说：“走吧。别辜负她。”
钟无悔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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