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禾三岁生日那天，太虚仙宗来了客人。
不是一两个，是一大群。
天剑宗、万法圣地、碧落宫、九霄阁、灵宝宗……正道七宗来了五个，每个都带了厚礼，每个都带了笑脸，每个都说“恭贺太虚仙宗喜得圣体”。
清虚真人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不是来祝贺的，是来看货的。
他们要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的混沌圣体，到底是真货还是假货。
万法圣地的圣主秦弄玉是第一个到的。她一来就直奔后山，连口水都没喝，清虚真人拦都拦不住。
“人在哪？”秦弄玉推开竹屋的门。
苏小禾正坐在床上，手里抱着团子，团子被他勒得翻白眼。
秦弄玉盯着苏小禾看了三秒钟。
苏小禾也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苏小禾张嘴，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奶奶好。”
秦弄玉五百岁的脸当场就黑了。
清虚真人在后面拼命忍笑。
“叫姐姐。”秦弄玉说。
“奶奶。”
“姐姐。”
“奶奶。”
“你再叫一遍奶奶，我把你胡子拔光。”
苏小禾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头发，认真地说：“可是你没有胡子呀。”
秦弄玉深吸一口气，转头瞪着清虚真人：“这孩子谁教的？”
清虚真人一脸无辜：“没人教他，他自己就会。”
秦弄玉不信。她走到苏小禾面前，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亮起一团灵光。
“孩子，把手伸出来，让奶奶……让姐姐看看你的资质。”
苏小禾把手伸出来了。不是给她看的，是去抓那团灵光的。
灵光碰到苏小禾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顺着他的手指钻进了身体里。
秦弄玉脸色变了。
她那一缕灵光虽然不多，但蕴含的是她化神期的真元，别说是三岁小孩，就是金丹期的修士也未必消化得了。
苏小禾打了个嗝。
“甜的。”他说。
秦弄玉沉默了很久。
“清虚。”她站起来，表情严肃，“这孩子你打算怎么教？”
清虚真人叹了口气：“我还没想好。”
“你想不好。混沌圣体不能用常理来教，你那些功法秘籍对他没用，他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那你说怎么办？”
秦弄玉看了苏小禾一眼。苏小禾已经把团子翻了过来，正在研究它的肚子为什么是软的。
“让他玩。”秦弄玉说。
“什么？”
“让他玩。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管他。他的身体会自动修炼，他的混沌之气会自动运转，你教他反而是束缚他。”
清虚真人愣了愣：“就这么简单？”
“简单？”秦弄玉冷笑一声，“你去试试看。让他玩，说起来容易，你试试看他玩的时候能把你的宗门拆成什么样。”
清虚真人张了张嘴，觉得这话没法反驳。
苏小禾已经把团子翻了个面，正在研究它的尾巴为什么能卷起来。
团子的眼神已经死了。
天剑宗掌门赵无极是第二个到的。
他到的时候，苏小禾正骑在团子背上，在广场上追一只蝴蝶。
赵无极站在广场边上，看着这个胖乎乎的小东西骑着一只麒麟幼崽满场飞奔，嘴里喊着“驾驾驾”，麒麟一脸生无可恋，蝴蝶飞得比他们快，怎么也追不上。
“这就是……混沌圣体？”赵无极问。
“对。”清虚真人说。
赵无极看了半天，没看出来哪里像个混沌圣体。
苏小禾追了半天没追上蝴蝶，生气了。他从团子背上滑下来，站在广场中央，深吸一口气，对着天上的蝴蝶——
“啊——！！！”
一声尖叫。
声音不大，但裹着混沌之气，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劈在了蝴蝶身上。
蝴蝶当场化为齑粉。
广场上的石板裂了三块。
赵无极手里的茶杯碎了。
清虚真人的胡子被气浪吹得飞了起来。
苏小禾看着满天飞舞的蝴蝶粉末，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蝴蝶飞走了！”
清虚真人：“…………”
赵无极：“…………”
秦弄玉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飞走了？”赵无极嘴角抽搐，“那是飞走了吗？”
苏小禾哭得伤心极了。他追了那么久的蝴蝶，好不容易要追上了，它居然飞走了。
他完全不知道那只蝴蝶是他自己吼碎的。
清虚真人蹲下来，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小禾不哭，蝴蝶回家吃饭了，明天再来。”
“真的吗？”
“真的。”
苏小禾吸了吸鼻子，不哭了，骑上团子，继续追别的蝴蝶去了。
赵无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一个三岁小孩，随随便便一嗓子，就把一只蝴蝶震成了粉末。如果他那一嗓子不是对着蝴蝶，而是对着人呢？
他看了清虚真人一眼。清虚真人也看着他，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这孩子的潜力，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恐怖。
灵宝宗的宗主欧阳铁是第三个到的。
灵宝宗是修仙界最大的炼器宗门，欧阳铁本人是九品炼器师，整个修仙界一半的法宝都是他造的。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件礼物——一把专门为苏小禾量身定制的飞剑。
飞剑只有巴掌大，通体银色，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据说是欧阳铁花了三个月时间打造的，用的材料是万年寒铁，能随主人的心意变化大小。
欧阳铁把飞剑递给苏小禾的时候，苏小禾正在吃灵果。
他看了一眼飞剑，伸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好小。”他说。
欧阳铁笑了：“不小了，你试试看，注入灵力它就会变大。”
苏小禾不会注入灵力。他不知道什么是灵力。
他只知道这个亮晶晶的小东西很好看，像一根银色的筷子。
他把飞剑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欧阳铁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万年寒铁——”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咔嚓”一声。
飞剑断了。
苏小禾嘴里叼着半截剑刃，嚼了嚼，皱了皱眉，吐了出来。
“不好吃。太硬了。”
欧阳铁的脸白得像纸。
那把飞剑他用万年寒铁打造，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序，刻了三百六十个阵法，别说咬了，就是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也未必能损坏。
苏小禾用牙咬了咬，就断了。
清虚真人在旁边捂住了脸。
秦弄玉笑得直拍大腿。
欧阳铁蹲下来，把那两截断剑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断口整齐得像被刀切开的豆腐，不是咬断的，是硬生生崩断的。
他抬头看着苏小禾，声音都在抖：“小朋友，你的牙……疼不疼？”
苏小禾想了想：“不疼。”
欧阳铁沉默了。
他这辈子炼了上千件法宝，从来没有一件是被牙咬坏的。
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苏小禾三岁半的时候，清虚真人终于决定——教他认字。
不是修炼，就是认字。认几个简单的字，能看懂自己的名字就行。
清虚真人觉得这个要求不高。
苏小禾觉得这个要求很高。
“为什么呀？”苏小禾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天”字。
“因为你是修士，修士要认字。”
“可是团子不认字。”
“团子是麒麟。”
“那我也是麒麟。”
“你不是麒麟，你是人。”
苏小禾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他说不清楚哪里有问题。于是他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不满——把纸拿起来，撕了。
清虚真人深吸一口气，又写了一张。
苏小禾又撕了。
清虚真人再写。
苏小禾再撕。
清虚真人闭上眼睛，默念了三遍“他是混沌圣体我不能打他”，然后睁开眼，换了个策略。
“小禾，你要是能把这个字认出来，爷爷给你吃糖豆。”
苏小禾眼睛亮了：“什么糖豆？”
“丹药。甜的。”
苏小禾立刻坐直了，认认真真地看着纸上的“天”字。
“这个字……”他歪着头，想了很久，“是‘大’。”
“不是‘大’，是‘天’。天，就是天上的天。”
“天。”苏小禾跟着念了一遍。
“对，天。那爷爷再写一个，你看看是什么。”
清虚真人又写了一个“地”字。
苏小禾看了半天：“也……是‘天’？”
“这是‘地’，不是‘天’。地，就是地上的地。”
“地上的地。”苏小禾重复了一遍，然后问，“天和地，哪个大？”
清虚真人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下，说：“天大地大，都大。”
“那哪个更大？”
“这个……”清虚真人被问住了。他是渡劫期修士，修炼了一千二百年，但从来没想过天和地哪个更大这个问题。
“天更大。”苏小禾自己回答了。
“为什么？”
“因为天在上面，地在下面。上面比下面大。”苏小禾说得理直气壮。
清虚真人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逻辑不对”，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哪里不对。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不是被孩子的问题问住了，而是被孩子的天真问住了。
有些问题，大人不会问，不是因为他们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想过。
“算了，”清虚真人叹了口气，“今天不学了，吃糖豆吧。”
苏小禾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扑到清虚真人怀里，伸手去掏他的袖子。
清虚真人被他掏得痒痒的，笑着躲了一下，苏小禾就急了，使劲扒拉他的袖子，嘴里喊着“糖豆糖豆”。
清虚真人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辟谷丹，塞进苏小禾嘴里。
苏小禾含着糖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清虚真人看着他，忽然觉得，认不认字什么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他是混沌圣体，他将来会是修仙界最强的人。他可以不需要认字，不需要读书，甚至不需要修炼。
他只需要开心就好。
苏小禾含着糖豆，含了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把糖豆吐了出来。
“怎么了？”清虚真人紧张了。
“这次的，不甜。”
“不可能，我特意找丹霞要的甜的。”
“就是不甜。”苏小禾把糖豆塞回清虚真人手里，“换一个。”
清虚真人又掏了一颗。
苏小禾尝了尝，还是皱眉：“这个也不甜。”
清虚真人心想不对劲，丹霞不会骗他。他把苏小禾吐出来的糖豆捡起来，放进自己嘴里尝了尝。
甜的。很甜。
他又尝了另一颗，也是甜的。
“小禾，这两颗都是甜的。”
“不甜。”苏小禾摇头。
“你怎么尝出来的？”
苏小禾想了想，说：“没有昨天那个甜。”
清虚真人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苏小禾吃丹药吃了两年多，从辟谷丹到筑基丹，从聚气丹到培元丹，各种品级、各种味道的丹药都吃过。他的味觉已经被养刁了，普通的甜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他想要更甜的东西。
清虚真人去找丹霞。
丹霞正在炼丹，听了清虚真人的话，沉默了。
“掌门，您的意思是，小禾嫌辟谷丹不够甜？”
“对。”
“辟谷丹本来就不是糖豆，它是丹药，带甜味是顺带的，不是专门给他当糖吃的。”
“我知道，但他就想吃甜的。”
丹霞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里翻出一瓶丹药，递给清虚真人。
“这是什么？”
“蜜丸。我闲着没事炼着玩的，用的是灵蜂蜜和百年灵芝，甜度高，灵力温和，适合小孩吃。”
清虚真人打开瓶子闻了闻，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拿去给苏小禾。
苏小禾吃了一颗，眼睛亮了。
“甜的！”
“比昨天那个甜？”
“甜多了！”苏小禾把整瓶蜜丸抢过去，抱在怀里，生怕清虚真人要回去。
清虚真人看着他护食的样子，笑了。
丹霞这个人，嘴上凶，心是真的软。
她嘴上说“他不是我生的我凭什么管他”，但转头就给苏小禾专门炼了一整瓶蜜丸。
苏小禾吃了一颗蜜丸，高兴得在屋里转圈，转着转着就转到了门口，正好撞上剑无痕的腿。
剑无痕低头看他。
苏小禾仰头看他，把蜜丸瓶子举起来：“哥哥吃。”
剑无痕看了看瓶子里的蜜丸，摇了摇头。
“不吃。”
“为什么呀？”
“不想吃。”
苏小禾想了想，把蜜丸倒出来一颗，踮起脚尖，往剑无痕嘴里塞。
剑无痕面无表情地被塞了一嘴蜜丸。
甜味在嘴里化开。
苏小禾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剑无痕嚼了嚼，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好吃。”
苏小禾高兴了。他又倒出来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哥哥和我一起吃。”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人一颗蜜丸，面无表情地对嚼。
剑无痕是天生没有表情。
苏小禾是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也看不出表情。
路过的小弟子看到这一幕，觉得画面诡异极了——一个面瘫剑修和一个胖乎乎的小孩，站在门口，同时嚼东西，同时咽下去，同时伸手去拿下一颗。
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一样。
小弟子打了个寒颤，快步走了。
苏小禾四岁的时候，干了一件大事。
他把自己弄丢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清虚真人去参加修仙界联盟大会，临走前把苏小禾托付给剑无痕。剑无痕把他放在肩膀上，驮着他在宗门里走了一圈。走到半路，苏小禾看到一只兔子，就喊“哥哥我要那个兔子”。
剑无痕蹲下来，把苏小禾从肩膀上放下来，让他站在地上，然后去抓兔子。
剑无痕抓兔子只用了半息的时间。
但就是这半息，苏小禾不见了。
剑无痕抓着兔子，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没有。
他的神识瞬间覆盖了整座太虚峰。
没有。
剑无痕的面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表情变化，是额头上冒出了一滴汗。
他把兔子扔了，飞身而起，在太虚仙宗上空盘旋。
所有弟子都看到大师兄在天上飞，速度极快，像一道银色的光。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大师兄在干什么”，而是“大师兄头上有两个小辫子，好可爱”。
剑无痕找了半柱香，没找到。
他开始慌了。慌的表现不是大喊大叫，而是飞得更快了，快到空气中出现了音爆。
丹霞在炼丹峰上看到天上那道银光，皱了皱眉：“无痕在干什么？遛弯呢？”
她话音刚落，剑无痕就落在了炼丹峰上。
“小禾不见了。”他说。
丹霞手里的丹炉又掉了。
整个太虚仙宗炸了锅。
三千弟子全部出动，满山遍野地找苏小禾。连闭关的长老都被叫出来了，灵兽园的灵兽也被放出来帮忙。
找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是团子找到的。
团子闻着苏小禾的气味，一路跑到了后山的悬崖边上。
苏小禾坐在悬崖边上，两条小腿在悬崖外面晃荡，手里拿着一朵小野花，正对着悬崖下面唱歌。
唱的是什么没人听得懂，大概是自编的儿歌，调子跑得比飞剑还快。
清虚真人赶到的时候，看到这个画面，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小禾！别动！”
苏小禾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嘻嘻地举起手里的花：“爷爷你看，花花！”
“你坐好，别动，爷爷过来。”
清虚真人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活了一千二百岁，从来没这么紧张过。渡天劫的时候都没有。
他走到苏小禾身边，一把把他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苏小禾被他勒得难受，使劲推他：“爷爷，疼。”
清虚真人没松手。
他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跟着蝴蝶来的。”苏小禾说，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危险，“蝴蝶飞到这里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久没找到。”
“以后不许一个人跑这么远，听到没有？”
“为什么呀？”
“因为……”清虚真人深吸一口气，“因为悬崖下面有大老虎。”
“大老虎？”苏小禾眼睛亮了，“我想看大老虎！”
清虚真人觉得自己教孩子的方式可能出了问题。
从那以后，太虚仙宗多了一条新规矩——苏小禾身边至少要有两个人看着，任何时候都不能落单。
清虚真人还专门给苏小禾做了一根绳子，一头系在苏小禾腰上，一头系在剑无痕腰上。绳子是特制的，用的是九阶灵蚕丝，刀砍不断，火烧不断，据说是上古时期用来绑凶兽的。
苏小禾管这根绳子叫“遛狗绳”。
剑无痕面无表情地被遛。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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