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王大妈抱着金子,手按在它的伤口上,试图止住血。可血还是从指缝间往外涌,温热的,黏稠的,染红了她的手掌,染红了她的衣服,染红了车座。
“快点,再快点!”她朝司机喊。
司机已经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马路上横冲直撞,闯了好几个红灯。可王大妈还是觉得慢,太慢了,慢得像蜗牛在爬。
金子躺在她的腿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它偶尔动一下尾巴,舔舔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她:别怕,我没事。
可它有事。它身上有三个刀口,最深的那个在后腿,扎进了动脉。血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怎么也止不住。
“金子,你听着,你不能死。”王大妈贴在它耳边说,声音抖得厉害,“你死了,元宝它们怎么办?它们还那么小,不能没有妈。我怎么办?我一个人,谁来陪我?”
金子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懂了。
车子终于停在一家宠物医院门口。老方事先联系好了,几个医生护士已经等在门口,车门一开,就把金子抬下去,推进手术室。
王大妈要跟进去,被护士拦住:“家属在外面等。”
她只好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门上的灯亮起来,写着“手术中”三个红字。
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老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轻声说:“阿姨,您别太担心,这家医院是全市最好的,医生也是最好的。金子会没事的。”
王大妈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
走廊尽头,赵秀梅带着小峰跑过来。小峰脸上挂着泪,跑到跟前就问:“太奶奶,金子呢?金子怎么了?”
王大妈抱住他,声音哽咽:“金子在里面,医生在救它。”
小峰趴在她怀里,呜呜地哭。赵秀梅站在一边,也抹眼泪。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王大妈挣扎着站起来,扑过去:“医生,怎么样?”
医生说:“手术很顺利,血止住了,伤口也缝合了。但是它失血太多,能不能挺过来,还得看它自己。”
王大妈的心揪成一团:“我能看看它吗?”
医生点点头:“可以,但它还在麻醉状态,还没醒。”
护士把金子推出来,它躺在推车上,身上缠满了绷带,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王大妈扑过去,轻轻摸着它的头,眼泪滴在它脸上。
“金子,金子……”她轻声唤着。
金子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护士说:“要送它去病房,您跟我来吧。”
病房是个小单间,有张床,有把椅子。金子被放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各种仪器连着它,屏幕上跳动着数字。王大妈坐在床边,握着它的爪子,一动不敢动。
老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说:“阿姨,我先走了,那边还有事要处理。明天我再来看您。”
王大妈点点头,眼睛没离开金子。
赵秀梅说:“阿姨,我带小峰先回去,明天早上来换您。”
王大妈还是点头。
人都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和金子,还有仪器嘀嘀嘀的响声。窗外是城市的夜色,霓虹灯一闪一闪,车流声隐隐约约传来。
王大妈就这样坐着,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金子的爪子动了一下。
王大妈一下子清醒了,盯着它的脸。金子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露出一条缝。那眼睛浑浊无神,可它在看她。
“金子!”王大妈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你醒了?你认得我吗?”
金子舔舔嘴唇,又闭上眼睛。可它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王大妈的眼泪涌出来,可她在笑。
上午,医生来检查,说情况比预想的好,金子体质好,应该能挺过来。王大妈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中午,赵秀梅带着小峰来了,还带了饭。王大妈吃了几口,吃不下去,眼睛还是盯着金子。
下午,老方来了,脸色不太好。
“阿姨,有个事要跟您说。”他把王大妈叫到走廊里,“那三个人,是那个团伙的核心成员。他们交代,他们老大,也就是那个在逃的头目,还在外面。他知道证据是您交出去的,放话要报复您。”
王大妈心里一紧,但没说话。
老方说:“您得换个地方住,不能回家了。那个团伙还有多少人,藏在哪儿,都不知道。您回去太危险。”
王大妈摇摇头:“我不走。我走了,家里那些狗怎么办?周桂花怎么办?”
老方说:“狗可以一起带走,周桂花我们已经在安排了,会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王大妈还是摇头:“我不走。那是我的家,我住了三十年。凭什么我走?”
老方急了:“阿姨,这不是赌气的时候。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您忘了大柱他们是怎么对您的?”
王大妈想起大柱,想起那把刀,想起金子被刺的那一幕。她的心揪了一下,可她还是摇头。
“我走了,他们以为我怕了。我不怕。”她说,“我有金子,有元宝它们,有你们。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来。”
老方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叹了口气:“那您得答应我,加强防范。我再找几个人,轮流在您家附近守着。”
王大妈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晚上,她让赵秀梅带小峰先回家,自己留在医院陪金子。医生说今晚是关键,熬过去就没事了。
她坐在床边,握着金子的爪子,看着它睡觉。仪器嘀嘀嘀地响,屏幕上数字平稳。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半夜,金子突然叫了一声。
王大妈惊醒,看见金子睁着眼睛,正看着她。那眼睛清亮了,有神了,不像白天那么浑浊。
“金子?”她轻声叫。
金子舔舔她的手,尾巴摇了一下。
王大妈的眼泪又涌出来,这回是高兴的。她抱住金子的头,把脸贴在它毛茸茸的耳朵上,轻声说:“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吓死我了……”
金子舔着她的脸,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是在说:没事了,我没事了。
这一夜,王大妈睡得很沉。她就趴在金子床边,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检查,宣布金子脱离危险。王大妈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小峰转圈,小峰也高兴,抱着金子不撒手。
下午,金子被允许出院。王大妈抱着它,像抱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上了车。赵秀梅带着小峰和四只小狗坐另一辆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家开。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一切照旧。那尊观音像静静立在条案上,香炉里还有前一天烧剩的香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王大妈把金子放在它平时睡的垫子上,四只小狗围上来,嗅它,舔它,呜呜叫着,像是在问:妈,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了?
金子舔舔它们,尾巴轻轻摇着。
王大妈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赵秀梅去做饭,小峰趴在金子旁边,跟它说话。四只小狗闹够了,也挤在金子身边,睡成一团。
王大妈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片废墟。阳光下,废墟静静的,野草绿得发亮。周桂花不在那里,她被老方安排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了。听说她不愿意走,是被人硬带走的。走之前,她托人带话给王大妈:谢谢你,替我儿子报仇。
王大妈看着那片废墟,轻声说:“小军,你妈让我谢谢你。你在那边,好好的。”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那棵老槐树开花了,满树的白,香得醉人。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小峰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说他画的画得了小红花。赵秀梅笑着听,不时给他夹菜。王大妈吃得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吃完饭,小峰去看动画片,赵秀梅洗碗。王大妈坐在沙发上,金子趴在她脚边,四只小狗在客厅里打闹。电视里放着新闻,说那个偷狗团伙被端了,抓了十几个人,解救了几十条狗。画面里,那些狗被从笼子里放出来,摇着尾巴,奔向主人。
王大妈看着,眼眶湿了。
她低头看看金子,金子正舔着自己的爪子,那上面还有一道伤疤,是那天晚上留下的。
“疼吗?”她问。
金子抬起头,舔舔她的手,像是在说:不疼了。
门铃突然响了。
王大妈心里一紧,走过去从猫眼看。门外站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穿着件旧夹克,胡子拉碴的,一脸疲惫。
“谁?”她问。
那人说:“请问,是王素芬阿姨家吗?”
王大妈说:“我是,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下,说:“我是周小军的哥哥。”
王大妈愣住了。
她打开门,那人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看着王大妈,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谢谢您。谢谢您为我弟弟做的事。”
王大妈赶紧扶他起来:“进来,进来说。”
那人进来,在沙发上坐下。金子走过去,嗅嗅他,然后趴在他脚边,像是认识他似的。
那人看着金子,眼眶又红了:“这是我弟弟的狗?”
王大妈一愣:“什么?”
那人说:“小军活着的时候,养过一条狗,金毛,跟这个一模一样。后来他出事了,狗也丢了。”
王大妈的心跳快了几拍。她低头看着金子,金子正舔着那人的手,尾巴摇得欢。
“金子,你认识他?”她问。
金子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那人,叫了一声。
那人突然抱住金子,放声大哭。
赵秀梅从厨房里跑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小峰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
那人哭了好久,才慢慢停下来。他擦擦脸,看着王大妈,说:“阿姨,我叫周小勇,是小军的哥哥。我妈……我妈都告诉我了。您为小军做的事,我们全家这辈子都不会忘。”
王大妈摇摇头:“我没做什么,是你妈守了三年,是你弟弟自己留了证据。”
周小勇说:“可要不是您,那些证据就烂在地里了,那些人也抓不到。我妈说,您是菩萨派来的。”
王大妈看看那尊观音像,没说话。
周小勇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临走前,他问:“阿姨,我能把金子带走吗?”
王大妈的心一沉。
周小勇说:“它是小军的狗,我想带它回去,给我妈看看。她念叨小军的时候,有狗陪着,可能会好一点。”
王大妈低头看看金子,金子正看着她,眼神里好像在问:你怎么说?
她蹲下来,摸着金子的头,轻声说:“金子,你想跟他去吗?”
金子看看她,又看看周小勇,站起来,走到周小勇身边,舔舔他的手,然后又走回王大妈身边,舔舔她的手,然后趴下,谁也没跟。
周小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它选了,它两个都要。”
王大妈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湿了。
周小勇说:“阿姨,那我以后能常来看看它吗?”
王大妈点点头:“当然能,随时来。”
周小勇走了。王大妈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消失在电梯里。她转身回屋,金子还趴在原地,看着她,尾巴摇着。
“你这个小东西,”她蹲下来,点点它的鼻子,“你倒是会享福,两个家。”
金子舔舔她的脸,轻轻叫了一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金子身上,照在四只小狗身上,照在那尊观音像上,照得满屋子银白银白的。
王大妈坐在沙发上,金子趴在她脚边,四只小狗挤在金子身边。电视里还放着新闻,说那个团伙的头目还在逃,警方正在全力追捕。
她看着那条新闻,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那个人还没抓到,他会来报复吗?会来找她吗?
金子突然抬起头,竖起耳朵,盯着门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
王大妈的心跳快了几拍。她也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门外,好像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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