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跳下阳台之后,废墟里静了整整三天。
白天,阳光照在那片荒地上,野草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跳来跳去,偶尔有流浪猫钻出来,懒洋洋地晒太阳。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恍惚觉得那天夜里的黑影只是一场噩梦。
可王大妈知道,那不是梦。
每天晚上,金子都会在固定的时间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盯着那片废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有时候它一盯就是半个钟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王大妈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金子看见了什么。
“他还在那儿吗?”赵秀梅问,声音发颤。
王大妈摇摇头:“不知道。但金子能感觉到。”
赵秀梅的脸色白了白,没再说话。
周小勇和小杰照例每晚都来。小杰话少,但眼神警惕,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门窗,然后坐到阳台上,盯着那片废墟,一坐就是大半夜。周小勇陪王大妈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可他的眼睛也总往窗外瞟。
第四天晚上,周小勇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
“阿姨,我妈跑了。”他放下电话,声音发紧,“她又往这边来了。”
王大妈心里一紧。周桂花,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那个守了三年的母亲。她怎么会跑?她怎么跑出来的?
周小勇说:“她趁我弟不注意,从窗户爬出去的。我弟发现的时候,已经追不上了。她肯定是往这儿来的。”
王大妈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那片废墟。月光下,废墟静静的,野草在风中摇摆,碎砖反射着微光。什么也没有。
可她知道,周桂花一定在那里。
“我去找她。”周小勇说着就要往外走。
王大妈拦住他:“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周小勇摇头:“阿姨,您别去,太危险了。”
王大妈说:“她认得我。我去,她可能愿意出来。”
周小勇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个人下了楼,往废墟走。金子非要跟着,王大妈没拦。小杰留在家里,守着赵秀梅和小峰,守着那四只小狗。
月光很亮,照得废墟里像铺了一层霜。野草没过脚踝,碎砖硌脚,每一步都得小心。王大妈走得很慢,眼睛四处搜寻那抹暗红色。
“妈——”周小勇轻声喊,“妈,你在哪儿?”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废墟深处,走到那个下水道入口附近。周小勇停下来,盯着那堆碎砖,脸色变了。
那堆碎砖被人动过。水泥板掀开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妈!”周小勇扑过去,趴在那洞口,往里喊,“妈,你出来!”
洞里传来一声回应,很轻,像是呜咽。
周小勇要往下跳,王大妈拉住他:“等等,我下去。”
周小勇急了:“阿姨,您……”
“她怕你。”王大妈说,“你越叫她越躲。我下去,她可能愿意出来。”
周小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大妈撑着洞口,慢慢滑下去。金子也跟着跳下来,落在她身边。洞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和臭味扑面而来。她等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暗红色的棉袄,灰白的乱发,瘦削的背影。
“周桂花。”王大妈轻声叫。
那身影动了一下,没回头。
王大妈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金子也走过去,嗅嗅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周桂花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来找我了。”
王大妈心里一紧:“谁?”
周桂花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那个推墙的人。那个害死我儿子的人。我看见了,他就站在那边,看着我。”
王大妈的后背一阵发凉。
周桂花说:“他知道我看见了。他想杀我。我躲在这儿,他找不到。”
王大妈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别怕,他找不到。我们带你出去,去安全的地方。”
周桂花摇头:“我不走。我走了,他就跑了。我要看着他,看着他被抓。”
王大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三年来每晚守在这片废墟里,守着她儿子的死地,守着那些害死她儿子的凶手。现在凶手回来了,她更不会走了。
洞口传来周小勇的声音:“妈,你出来,咱们回家。”
周桂花不理他,只是抓着王大妈的手,眼睛盯着洞口的方向。
突然,金子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
王大妈的心跳停了一拍。她顺着金子的视线看过去,下水道的另一头,黑暗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周桂花也看见了。她抓着王大妈的手,指甲掐进肉里:“他来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冰碴子刮过玻璃。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那个人脸上。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四十来岁,瘦削,狰狞,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斜着划到下巴,把那张脸劈成两半。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笑着,露出满口黄牙:“周桂花,三年了,你还记得我?”
周桂花浑身发抖,抓着王大妈的手,指甲掐进肉里,血都掐出来了。可她没有叫,没有跑,就那么瞪着那个人,眼睛里满是恨意。
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金子冲上去,呲着牙,发出震天的吼声。刀疤脸停下来,看着那条狗,冷笑一声:“畜生,还认得我?”
金子吼得更大声了,可它没有扑上去。它挡在王大妈和周桂花身前,盯着那个人,一动不动。
刀疤脸看着王大妈,眼神阴冷:“你就是那个老太婆?把证据交出去的?”
王大妈的心跳得厉害,可她没有退。她站起来,挡在周桂花前面,看着那张狰狞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是我。你想怎么样?”
刀疤脸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想怎么样?我想谢谢你。”
王大妈一愣。
刀疤脸说:“那些证据,我找了三年的东西,你帮我交出去了。现在警察到处抓我,我连家都不敢回,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金子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腿。刀疤脸惨叫一声,抬脚猛踹,金子被踹开,又扑上去,又咬住他。四只小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冲上去咬他的裤腿,咬他的脚踝。
刀疤脸手忙脚乱地对付那些狗,从腰间掏出一把刀,乱挥乱砍。金子躲开一刀,又被另一刀划中,血溅出来,溅在王大妈脸上。
“金子!”王大妈扑过去,想护住它,可刀疤脸已经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按在墙上。
刀疤脸的脸凑到她面前,那张狰狞的脸近在咫尺,刀疤像蜈蚣一样扭动:“老太婆,你坏了我的事,知道吗?那些东西,够我吃一辈子的。现在呢?全没了。全他妈没了!”
王大妈瞪着他,没有求饶,没有哭。她只是瞪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还挺硬气。行,我成全你。”
他举起刀,刀尖对准王大妈的胸口。
就在这一刻,一道暗红色的影子从旁边冲过来,一头撞在刀疤脸身上。
是周桂花。
她撞开刀疤脸,抱住他的腰,拼命往墙上撞。刀疤脸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踉跄,手里的刀掉了。他骂了一声,挥拳朝周桂花脸上打去。一拳,两拳,三拳。周桂花满脸是血,可就是不松手。
“跑!”她朝王大妈喊,“快跑!”
王大妈没跑。她捡起那把刀,握在手里,手在发抖,可她没有退。
刀疤脸看见她手里的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你敢吗?”
王大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狰狞的脸,看着那条像蜈蚣一样的刀疤,突然想起周小军,想起那个死在墙下的年轻人,想起周桂花这三年来夜夜守在这片废墟里。她的手不抖了。
她把刀尖对准刀疤脸,一字一句地说:“你敢动她,我就敢。”
刀疤脸盯着她,盯着她手里的刀,突然笑了:“老太婆,你……”
话音未落,洞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几道手电筒的光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几个人跳下来,有男有女,把小水道挤得满满当当。
是老方。是小林。是周小勇。是小杰。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拿着棍棒,拿着绳子。
刀疤脸愣了愣,转身就跑。
金子扑上去,咬住他的脚踝。他摔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周小勇他们已经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刀疤脸挣扎着,骂着,可挣不脱。
老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狰狞的脸,笑了:“找了你三年,终于逮着了。”
刀疤脸瞪着他,眼睛里满是恨意,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大妈扶着周桂花,周桂花满脸是血,可她在笑。她看着那个被捆成粽子一样的刀疤脸,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小军,”她轻声说,“妈给你报仇了。”
王大妈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抱着。
金子走过来,舔舔周桂花的手,又舔舔王大妈的手。它身上又有血,不知道是新伤还是旧伤。可它的眼睛亮亮的,尾巴摇得欢。
老方站起来,看着这一人一狗,看着周桂花,看着这昏暗的下水道,突然说:“阿姨,您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王大妈摇摇头:“不是我勇敢,是她们勇敢。”
她看着周桂花,看着金子,看着那四只小狗,眼眶湿了。
一行人从下水道里爬出来,月光照在废墟上,照得一片银白。刀疤脸被押着走在前面,低着头,那条狰狞的刀疤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周桂花站在废墟边上,看着那个人被押走,看着警车消失在夜色里。她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周小勇走过来,扶着她的肩膀:“妈,回家吧。”
周桂花点点头,终于转身,跟着儿子慢慢走远。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在月光下渐渐变小,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王大妈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消失。金子蹲在她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满树的白花,香得醉人。
“金子,”王大妈轻声说,“回家吧。”
金子站起来,舔舔她的手,跟着她慢慢往家走。
四只小狗在前面跑,跑几步回头看看,像是在等它们。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温暖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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