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在暗处盯了整整十天。
王大妈知道他在。不是看见了,是感觉到——遛狗的时候,后脖颈子发凉,像有根针扎着;站在阳台上,总觉得有目光从某个方向刺过来;夜里醒来,金子总盯着窗外,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
可每次她回头,什么也没有。
老方派来的两个人轮流在楼下守着,一个白天,一个黑夜。他们穿着普通人的衣服,假装遛弯、晒太阳、看手机,眼睛却一直盯着来往的人。可十天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现。
“阿姨,会不会是您太紧张了?”其中一个叫小刘的年轻人说,“也许那个人根本没来北京。”
王大妈摇摇头。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知道,那个人来了。
第十一天傍晚,赵秀梅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对。
“阿姨,我今天在超市看见个人。”她放下包,声音发紧,“戴眼镜,瘦长脸,跟那张照片上的人长得特别像。”
王大妈心里一紧:“在哪儿?”
“就在我们超市,买水。”赵秀梅说,“我给他结的账,多看了两眼。他也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就走了。”
王大妈问:“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赵秀梅摇头:“没有,就买瓶水,付钱,走人。可他那笑,让我浑身发冷。”
王大妈的心沉了下去。刀疤李,他真的来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人来人往,有遛狗的,有带孩子玩的,有下班回家的,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可她知道,那个人就藏在这些人中间,在某个角落里,盯着她这扇窗。
晚上,周小勇来了。听了这事,他二话不说,打电话又叫来两个人,都是他老家的亲戚,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加上小杰,五个人轮流守着,白天黑夜不断。
“阿姨,您放心,他敢来,就别想走。”周小勇说。
王大妈点点头,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那天夜里,她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车驶过,风声,树叶声。金子趴在她床边,睡得很沉,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凌晨三点多,金子突然醒了。
它站起来,竖起耳朵,盯着门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王大妈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轻轻下床,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盏昏黄的灯,照着一地的寂静。
金子还在低吼,眼睛盯着门,一动不动。
王大妈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小峰放学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太奶奶,有人让我把这个给您。”他把纸条递给王大妈。
王大妈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工工整整,像印刷体:
“你的狗很漂亮。我哥哥很喜欢狗。我也喜欢。”
王大妈的手抖了一下,纸条差点掉在地上。
“谁给你的?”她问小峰。
小峰说:“一个叔叔,戴眼镜的,在幼儿园门口。他说他是您朋友,让我把纸条带回来。”
赵秀梅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冲过来,抱住小峰,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他碰你了吗?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小峰摇摇头:“没有,他就笑了笑,把纸条给我,就走了。”
王大妈握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那字迹那么工整,那么斯文,可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而且他知道小峰在哪个幼儿园。
晚上,周小勇看了那张纸条,脸色铁青。他二话不说,又打了几个电话。第二天,小峰的幼儿园门口多了两个人,都是他安排的,专门盯着接送孩子的家长。
王大妈的心稍微安了一些,可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个人躲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他可以选择任何时候、任何方式下手,而他们只能被动地等着。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戴眼镜的***在她床前,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金子的头。金子没有叫,没有咬,反而摇着尾巴,舔他的手。
王大妈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摸着金子的头,看着金子对他摇尾巴,看着他们像老朋友一样亲热。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笑着说:“你看,它认得我。”
王大妈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金子趴在她床边,正舔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它没事,好好的。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害怕。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楼下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叫。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是老方说过的:刀疤李比他哥哥狡猾,心也更狠。
他不像他哥哥那样直接动手,他会等,会算计,会找到最合适的机会,给他们致命一击。
王大妈知道,她不能这样等下去了。她得做点什么。
可做什么呢?她只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几条狗,守着一套房子。她能做什么?
她看着金子,金子也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王大妈突然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金子一次次冲在她前面,想起它挡在她和刀疤脸之间,想起它被刺伤后还坚持站起来护着她。
它不是普通的狗。它是她的家人,她的守护者,她的命。
可她不能让金子再受伤了。
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王大妈起床,照常念经,照常遛狗,照常做饭。她做了一桌子菜,叫周小勇、小杰、小刘他们都来吃。
饭桌上,她举起茶杯,对那几个年轻人说:“这些天,辛苦你们了。谢谢。”
周小勇说:“阿姨,您别这么说。您为我们家做的,我们一辈子报答不完。”
王大妈笑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她把周小勇单独叫到一边,说:“小勇,我想求你个事。”
周小勇说:“阿姨您说。”
王大妈说:“万一我出了什么事,金子它们,你帮我照顾。”
周小勇的脸色变了:“阿姨,您说什么呢?您不会出事的。”
王大妈说:“我说万一。那个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得做好准备。”
周小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阿姨,我答应您。金子它们,我会当自己家的狗养。”
王大妈笑了,拍拍他的手。
下午,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片废墟。阳光很好,废墟里的野草绿得发亮,几朵小黄花在风中摇摆。周桂花不在那里了,可那片废墟,还静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金子趴在她脚边,也看着那片废墟。
王大妈摸着它的头,轻声说:“金子,你说,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王大妈叹了口气,站起来,回屋给观音像上香。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那些孩子,保佑金子它们,保佑秀梅和小峰。至于我,您看着办吧。”
观音像静静地立着,慈悲的眼神看着她,不言语。
晚上,赵秀梅下班回来,脸色比前几天还难看。
“阿姨,他又来了。”她说,“今天又到超市来了,还是买水,还是我结的账。他冲我笑了笑,说‘你家的狗真好看’。”
王大妈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怎么说的?”
赵秀梅说:“就这一句,然后就走了。可我吓得手都在抖,差点把零钱找错。”
王大妈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别怕,”她说,“他不敢在超市动手。”
赵秀梅点点头,可脸色还是白的。
那天夜里,王大妈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让周小勇带着小峰出去玩,让赵秀梅去上班,让那几个年轻人都在楼下等着。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带着金子,等着那个人来。
她知道他会来。他这些天转来转去,就是在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在家,只有一条狗。
她坐在沙发上,金子趴在她脚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那尊观音像静静地立着,香炉里的香燃尽了,只剩一小截灰白的香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九点,十点,十一点。门外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王大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人来人往,一切正常。她正要转身,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那个人戴着眼镜,瘦长脸,文质彬彬的。他走得很慢,像是散步,走到花坛边,停下来,抬头往上看。
正好对上王大妈的目光。
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极了,像春天的阳光。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王大妈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一动不动。
金子跑过来,也往窗外看,叫了两声。
王大妈低下头,看着金子,突然笑了。
“他来了。”她说,“可他又走了。”
金子摇摇尾巴,像是在问:为什么?
王大妈想了想,说:“也许,他还没准备好。”
可她知道,他准备好了。他只是在等,等她最放松的时候,等她以为没事了的时候。
那个人,比刀疤脸聪明多了。
晚上,她把这事跟周小勇说了。周小勇听完,脸色凝重。
“阿姨,您今天太冒险了。”
王大妈说:“不冒险,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现在知道了,他在试探。”
周小勇问:“试探什么?”
王大妈说:“试探我的反应,试探金子的反应,试探你们在不在。他今天来,就是想看看,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什么样。”
周小勇的后背一阵发凉。
王大妈说:“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周小勇说:“那我们怎么办?”
王大妈想了想,说:“等他来。”
周小勇愣住了。
王大妈说:“他总会来的。等他来了,我们就不让他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地间一片漆黑。那片废墟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团更浓的黑,卧在远处。
金子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片黑暗。
王大妈摸着它的头,轻声说:“金子,到时候,还得靠你。”
金子舔舔她的手,尾巴摇了摇。
夜色越来越深,小区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那个人,一定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盯着她这扇窗。
可王大妈不怕了。
她等着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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