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开始频繁出现。
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超市门口,菜市场旁边,小区对面的公交站台,甚至有一次就在楼下花坛边坐着,像个普通的路人,晒着太阳看手机。每次出现,他都会朝王大妈家的窗户看一眼,有时笑笑,有时只是点点头,然后起身离开,不慌不忙,像散步一样。
王大妈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愤怒,再到现在的平静,只用了一周时间。
“他这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老方听了之后说,“他在等您崩溃,等您害怕到不敢出门,等您自己先乱起来。”
王大妈说:“那我该怎么做?”
老方想了想,说:“正常生活。您越正常,他越难受。他想看您害怕,您偏不怕。他想看您躲起来,您偏该干嘛干嘛。这种人,最受不了的就是猎物不按他的剧本走。”
王大妈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于是她照常遛狗,照常买菜,照常去早市跟老姐妹们讨价还价。只是身边多了两个人——周小勇和小杰,一个走前面,一个跟后面,不远不近,像普通路人。
金子走在最前面,四只小狗跟在后面,浩浩荡荡一串,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那天早市上,王大妈正跟一个卖菜的大姐砍价,余光里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前,低头挑着什么东西,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砍价:“三块五?太贵了,人家都卖三块。”
卖菜大姐说:“那是昨天的价,今天涨价了。”
“涨什么涨,我天天买,还不知道价?”
金子突然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呜。但它没动,只是盯着那边。
那个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走了。
王大妈付了钱,拎着菜,继续往前走。周小勇凑过来,低声说:“阿姨,我看见他了。”
王大妈点点头:“我也看见了。”
小杰说:“要不要跟上去?”
王大妈摇摇头:“不用。他跟咱们,咱们也跟他,那就没完没了了。正常生活。”
周小勇和小杰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王大妈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突然,那个人从雾气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阿姨,您不怕我?”他问。
王大妈说:“不怕。”
他笑了笑:“为什么?”
王大妈说:“因为我没做过亏心事。你呢?”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王大妈醒了。窗外月光很亮,金子趴在她床边,睡得正香。她伸手摸摸它的头,心里突然很踏实。
第二天下午,小峰放学回来,手里又拿着一张纸条。
王大妈接过来,打开,上面还是工工整整的字:
“您的狗很聪明。我哥哥养过一条狗,也很聪明。后来它死了。我哥哥哭了。”
王大妈的手抖了一下。
小峰仰着脸问:“太奶奶,又是那个叔叔给的。他是您朋友吗?为什么老给我纸条?”
王大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小峰,那个叔叔不是太奶奶的朋友。以后再看见他,不要理他,也不要接他给的东西,赶紧跑,跑回学校找老师,记住了吗?”
小峰眨眨眼睛,有点害怕:“他是坏人吗?”
王大妈想了想,说:“他是坏人。但他不敢伤害你,因为有很多人保护你。”
小峰点点头,把那张纸条递给王大妈,跑去找小狗玩了。
晚上,周小勇看了那张纸条,脸色铁青。
“他在挑衅。”他说,“他想告诉您,他知道您的一切,包括狗,包括孩子。”
王大妈说:“我知道。”
周小勇说:“阿姨,咱们不能再这么被动等着了。得主动出击。”
王大妈看着他:“怎么主动?”
周小勇想了想,说:“他既然喜欢玩游戏,那咱们就陪他玩。他不是老出现在您周围吗?下次再出现,我们跟上去,看看他住哪儿。”
王大妈摇头:“他跟咱们玩的就是这个。他故意出现,就是想让咱们跟。跟上去,说不定会中他的圈套。”
周小勇愣住了。
王大妈说:“他是个聪明人,比刀疤脸聪明多了。他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出现的地方,肯定都是算计好的,跟着他,说不定会走到他设好的陷阱里。”
周小勇沉默了。
王大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下,小区里静静的,路灯昏黄,树影婆娑。那个人,一定又在某个角落里,盯着这扇窗。
“咱们不急。”她说,“他比咱们急。他哥被判了死刑,他恨,他想报仇。可他又怕,怕跟哥一样栽进去。所以他才这么磨蹭,这么小心。他在等咱们犯错,等咱们先动手。”
周小勇问:“那咱们就一直这么等着?”
王大妈回头看他,笑了笑:“等着。但等的时候,咱们可以做点别的。”
她走到桌前,拿起一张纸,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叠好,递给周小勇。
“明天,把这个贴到小区每个单元门口。”
周小勇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寻人启事:寻找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瘦长脸,常在本小区附近活动。此人疑似与多起宠物被盗案有关。如有见过者,请与三号楼三单元501联系。提供有效线索者,酬谢五百元。”
周小勇看完,眼睛亮了:“阿姨,您这招高啊!”
王大妈笑笑:“他不是喜欢玩吗?那就让大家都来玩。他不是喜欢盯着我吗?那就让大家都盯着他。”
第二天一早,周小勇就带着人把寻人启事贴遍了整个小区,连附近的几个小区也贴了一些。贴完没多久,王大妈的手机就开始响。
“喂,是王阿姨吗?我好像见过那个人,昨天在超市……”
“喂,我家楼下有个戴眼镜的,最近老在那儿转悠……”
“喂,那个人是不是穿灰色夹克?我今天早上看见他在早点摊……”
王大妈一条条记下来,画在地图上。渐渐地,那个人这几天的活动轨迹清晰起来——他住得比她想象的近,就在隔壁小区的一栋楼里,租的房子。他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以她家为中心,半径五百米以内。
晚上,周小勇看着那张地图,兴奋得直搓手:“阿姨,咱们报警吧,让警察去抓他。”
王大妈摇摇头:“不急。他现在还没动手,报警也没用。再等等。”
周小勇说:“等什么?”
王大妈说:“等他再靠近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人出现得更频繁了。也许是因为寻人启事贴得到处都是,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反而不再躲藏。他开始大摇大摆地在小区里走动,有时甚至从王大妈楼下经过,抬头看一眼她的窗户。
可他就是不动手。
王大妈知道他为什么不动手——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可同时,他也知道王大妈在等他动手,所以他更小心了。
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
那天下午,王大妈正带着金子它们在楼下遛弯,那个人突然从旁边的小路上走过来。两个人正好打了个照面,距离不到五米。
王大妈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看着她。
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那张斯文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衫,像个大学老师,或者某个单位的公务员。任谁看了,都不会把他跟刀疤脸那样的罪犯联系在一起。
他笑了笑,开口说:“阿姨,您好。您的狗真漂亮。”
王大妈说:“谢谢。你是来看你哥的?”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我哥?我哥是谁?”
王大妈说:“刀疤脸。那个被判死刑的。”
他盯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光冷得很,像冰碴子,可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温和。
“阿姨,您认错人了。”他说,“我不认识什么刀疤脸。我只是个普通的路人,喜欢狗,看见您家狗漂亮,多看了两眼。”
王大妈笑了:“是吗?那你天天在我家楼下转悠,也是因为喜欢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有点不自然:“阿姨,您误会了。我住附近,每天路过而已。”
王大妈说:“那你住几号楼?我让人查过了,你住隔壁小区五号楼二零二,租的房子,月租两千八。你叫***,外号刀疤李,你哥叫李建军,外号刀疤脸。你们兄弟俩一起干的买卖,偷狗,诈骗,还想~杀人。”
他的脸色变了。那温和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露出下面的东西——冷,硬,像石头一样。
“阿姨,您查得挺清楚。”他说,声音也变了,不再温和,沙沙的,像砂纸磨过铁皮。
王大妈说:“我七十三了,活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你以为你躲在暗处,我就怕了?我不怕。你哥拿刀对着我的时候,我都没怕,我会怕你?”
他盯着她,眼神阴冷。
金子站在王大妈身边,呲着牙,发出低沉的吼声。四只小狗也围上来,冲着那个人叫。
他看看那些狗,又看看王大妈,突然笑了。那笑容诡异得很,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阿姨,您厉害。”他说,“我哥栽在您手里,不冤。可我跟我哥不一样。他冲动,我不冲动。他硬来,我不硬来。”
王大妈说:“那你想怎么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金子吼声更大,作势要扑。他停下来,看着那条狗,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恨,也是怕。
“您的狗,真漂亮。”他说,“我哥养过一条狗,也很漂亮。后来我哥进去了,那条狗没人养,饿死了。我哥出来以后,哭了三天。”
王大妈的心揪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哥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伴。他说,要是有机会,再养一条,跟那条一模一样的。”
他看着金子,眼睛里突然涌出泪光。那泪光真假难辨,可看着就是让人心软。
“阿姨,我不是来报仇的。”他说,“我是来求您的。”
王大妈愣住了。
他说:“我哥快死了。死刑,没几天活头了。他临走前,就想见见您家的狗,就一眼。他说,那狗跟他养的那条长得一模一样,他想摸摸,就当摸自己那条了。”
王大妈盯着他,一言不发。
他继续说:“您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去监狱,当面问他。他就关在第一看守所,还没转走。您去问问,他是不是就想见见这条狗?”
王大妈的心乱了。
她知道这是陷阱。可她想起刀疤脸那张狰狞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举起刀要杀她时的眼神。那样的人,会为一条狗哭三天吗?
可万一呢?万一他真的只是想见见狗呢?
金子站在她身边,盯着那个人,还在低吼。它不认识这个人,但它感觉到了危险。
王大妈深吸一口气,说:“你走吧。我不会让你碰我的狗。”
那个人看着她,眼神里的泪光慢慢褪去,又变成那种冷冰冰的光。
“阿姨,您真狠。”他说,“一条狗而已,让他临死前摸摸,怎么了?”
王大妈说:“他不是想摸狗,他是想摸我。摸清了,好下手。”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姨,您真聪明。”他止住笑,看着她,“比我哥聪明多了。我哥要是早听我的,不硬来,慢慢跟您磨,说不定早就……”
他没说下去,转身走了。
王大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人群里。金子还在低吼,四只小狗也跟着叫。
她蹲下来,抱住金子的脖子,把脸埋在它温暖的皮毛里。心跳得很厉害,手也在抖,可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流下来。
“金子,”她轻声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金子舔舔她的脸,轻轻叫了一声。
那天晚上,王大妈做了个梦。梦里,刀疤脸站在她面前,脸上没有疤,干干净净的,像个普通人。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悲伤。
“我就想摸摸你的狗。”他说,“就一下。”
王大妈说:“不行。”
他哭了,眼泪哗哗地流:“为什么不行?我快死了,临死前想摸条狗,都不行?”
王大妈说:“那不是你的狗。你的狗已经死了。”
他愣住了,然后慢慢消失,变成一团雾气。
王大妈醒了。窗外月光很亮,金子趴在她床边,睡得正香。她伸手摸摸它的头,它动了动耳朵,没醒。
她看着它,看着它毛茸茸的身体,看着它一起一伏的呼吸,心里突然很酸。
她知道那个人说的是假的。可万一呢?万一刀疤脸真的只是想见见狗呢?
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刀疤脸举刀对着她的时候,想起金子冲上去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刀疤脸要杀她,金子救了她。他们之间,只有仇恨,没有别的。
可狗不一样。狗是无辜的。狗不懂人的仇恨,狗只知道谁对它好,它就认谁。
刀疤脸养过的那条狗,也许真的对他很好。也许真的陪了他很多年。也许真的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伴。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那个人,一定又躲在某个角落里,盯着这扇窗。
可她已经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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