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在小路上面对面交锋之后,刀疤李消失了。
整整三天,他没有再出现在任何一个监控画面里。超市门口没有,菜市场旁边没有,小区对面的公交站台没有,连隔壁小区那间出租屋也空了——周小勇去看过,门锁着,敲门没人应,从门缝往里看,里面乱七八糟,像是走得匆忙。
“他跑了?”赵秀梅问,脸上带着一丝希望。
王大妈摇摇头:“不会。他那种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周小勇说:“那他去哪儿了?”
王大妈看着窗外那片废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他想换个玩法。”
周小勇问:“换什么玩法?”
王大妈没回答。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天晚上,金子特别不安。它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到门口嗅嗅,一会儿到阳台看看,喉咙里一直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四只小狗也跟着它转,整个晚上没消停。
王大妈知道有事要发生。
凌晨两点多,她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窗户上刮了一下。她竖起耳朵,再听,什么也没有了。
金子站在窗边,盯着外面,一动不动。
王大妈轻轻下床,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月光下,阳台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
她正要放下窗帘,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树影里闪出来,飞快地消失在楼角。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人,还在。
第二天一早,她把这个事跟周小勇说了。周小勇听完,脸色变了:“阿姨,他这是想从阳台进来。”
王大妈点点头:“我知道。”
周小勇说:“咱们得加强防护。阳台上装个防盗网,窗户也加固一下。”
王大妈说:“来不及了。他今天夜里还会来。”
周小勇一愣:“您怎么知道?”
王大妈说:“因为他昨晚试过了,没成功,今天肯定会再试。这种人,越挫越勇。”
周小勇急了:“那咱们怎么办?”
王大妈想了想,说:“等他来。”
那天下午,她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周小勇、小杰、小刘,还有另外两个帮忙的年轻人。她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几个人听完,面面相觑。
“阿姨,这太冒险了。”周小勇说。
王大妈说:“冒险也得做。他天天这么耗着,咱们耗不起。小峰还要上学,秀梅还要上班,日子不能总这么过。”
周小勇还想说什么,王大妈摆摆手:“就这么定了。”
晚上十点,所有人都按照计划各就各位。
赵秀梅带着小峰去了邻居家借住,说是家里要装修,借住几天。那邻居是李大姐,虽然爱嚼舌根,但关键时刻靠得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周小勇和小杰躲在楼下的车里,盯着单元门口和那片废墟。小刘带着另外两个人,藏在隔壁单元的天台上,视野开阔,能看见王大妈家整面外墙。
王大妈一个人留在家里,灯开着,电视开着,像往常一样。金子趴在她脚边,四只小狗挤在狗窝里,屋里暖洋洋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阳台上那扇窗户,没锁。
王大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把剪刀。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就放在靠垫下面,一伸手就能拿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外面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金子趴着,耳朵却竖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凌晨两点十七分,金子突然站起来,盯着阳台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王大妈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握紧剪刀,盯着那扇窗户。
月光透过窗帘,照出阳台外面隐隐约约的影子。那影子很轻,很慢,像猫一样,一点一点靠近窗户。
然后,窗户被推开了。
窗帘掀开一角,一个人影钻进来,轻手轻脚地落在阳台上。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斯文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冷冰冰的光。
刀疤李。
他站在阳台上,朝屋里看了一眼,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王大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姨,您还没睡?”
王大妈说:“等你呢。”
他走进屋里,四下看看,看见了趴在地上的金子,看见了狗窝里的四只小狗。金子盯着他,但没有叫,也没有动——王大妈提前安抚过它,让它不要出声。
“您的狗真乖。”他说,“不叫不咬,比我哥那条强多了。”
王大妈说:“你来干什么?”
他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来看看您。顺便,跟您商量个事。”
王大妈说:“什么事?”
他说:“我哥的事。”
王大妈盯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哥快死了。死刑,没几天活头了。他想在死之前,见见您的狗。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着他,就让他摸一下。”
王大妈说:“你前天还说不是来报仇的,今天就改口了?”
他笑了:“阿姨,我从来没说过不是来报仇的。我说的是,我哥想见见狗。报仇的事,是我的事,跟我哥没关系。”
王大妈说:“那你打算怎么报仇?”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冷光更浓了:“我还没想好。您把我哥送进去了,我肯定不能让您舒舒服服过日子。可您一个老太太,我怎么下手呢?杀您?太便宜您了。让您活着,又太便宜我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走着,看看这,看看那。走到观音像前,他停下来,盯着那张慈悲的脸,笑了。
“您信佛?”他回头问。
王大妈说:“信了几十年了。”
他点点头:“那您信报应吗?”
王大妈说:“信。”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有点诡异:“那您觉得,我哥的报应到了,您的报应,什么时候到?”
王大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没做过亏心事,不怕报应。”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完了,他摇摇头,说:“阿姨,您真有意思。您以为没做过亏心事,就真的没做过?您把我哥送进去了,这就是亏心事。他是坏人,该死,可他是您送进去的。这笔账,就得算在您头上。”
王大妈说:“那是警察抓的,不是我送的。”
他说:“证据是您交的。没有您,警察抓不到他。”
王大妈沉默了。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着脸看她。那张斯文的脸近在咫尺,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阿姨,我哥不是好人,我知道。可他是我哥,从小把我带大的哥。我爸死得早,我妈改嫁了,就剩我们哥俩。他偷东西养我,骗钱供我上学。他坏,可他对我好。”
王大妈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继续说:“他养过一条狗,真的养过。那狗陪了他五年,后来他进去了,狗没人管,饿死了。他出来以后,找了三天,找到的时候,狗已经烂了。他哭了三天,真的哭了三天。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他哭。”
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阿姨,我不是来杀您的。我就是想,让他临死前,摸摸您的狗。就当摸摸他那条了。”
王大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金子身边,蹲下来,摸着它的头。
“金子,”她轻声说,“你愿意吗?”
金子看着她,舔舔她的手,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向那个人。
刀疤李跪在地上,看着那条金黄色的狗一步步走近,眼睛里涌出更多的泪。他伸出手,颤抖着,去摸金子的头。
金子停下来,让他摸。它没有叫,没有躲,就那么站着,让他摸。
他摸着金子的头,摸着它的耳朵,摸着它的脖子,泪流满面。
“大黄,”他喃喃着,“大黄……”
金子舔舔他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他抱住金子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哭得像个孩子。
王大妈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了。
过了很久,他放开金子,站起来,看着王大妈。脸上的泪还没干,可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光,而是复杂的,说不清的。
“阿姨,谢谢您。”他说。
王大妈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已经偏西,天快亮了。
“我哥后天行刑。”他说,声音很轻,“我本来想,杀不了您,就杀您的狗。让您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王大妈的心揪了一下。
他回头看她:“可我现在不想了。您让我摸了她,我就不想杀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阿姨,您赢了。”
他翻身上了阳台,站在栏杆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走了。不会再来了。我哥的事,算了。”
然后他跳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王大妈冲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照着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着。
金子站在她身边,也往下看。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天边泛起鱼肚白,快亮了。
周小勇他们从藏身的地方冲出来,跑到楼下,四处张望,什么也没找到。
“阿姨,他跑了?”周小勇在楼下喊。
王大妈点点头:“让他走吧。”
周小勇急了:“怎么能让他走?他是坏人!”
王大妈说:“他今天,不是坏人。”
周小勇愣住了。
王大妈转身回屋,金子跟在身后。她走到观音像前,点上三根香,跪下磕头。
“菩萨,谢谢您。”
观音像静静地立着,慈悲的眼神看着她,不言语。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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