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李走后,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那雨来得突然,前一天还晴空万里,半夜里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紧接着雨就倒下来了,像天漏了似的。王大妈被雷声惊醒,起来关窗户,看见金子站在阳台上,盯着外面的大雨,一动不动。
“金子,进来。”她喊。
金子没动,还是盯着外面。
王大妈走过去,顺着它的视线往外看。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枝条抽打着窗户,啪啪作响。
“怎么了?”她问。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没什么,就是看看。
王大妈关好窗户,拉上窗帘,带着金子回屋躺下。雷声还在响,雨还在下,可她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醒来,雨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得满屋亮堂堂的。王大妈起来念经,遛狗,做饭,像往常一样。
只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个人,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她不知道。但日子还得过。
赵秀梅和小峰从李大姐家搬回来了。小峰抱着金子不撒手,说想死它了。金子也舔他,摇尾巴,四只小狗围着他转,屋里又热闹起来。
周小勇他们几个年轻人也各自散了。走之前,周小勇来告别,说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他随叫随到。
王大妈送他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小勇,你妈还好吗?”
周小勇愣了一下,眼圈红了:“好多了。不那么闹了,白天也能睡会儿。就是晚上还念叨,说想来看看您。”
王大妈说:“让她来,随时来。”
周小勇点点头,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入秋已深。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铺了一地金黄。金子带着四个孩子在落叶堆里打滚,滚得满身都是叶子,像五个移动的草垛。
王大妈坐在长椅上,看着它们闹,脸上带着笑。
李大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王姐,你家狗可真能闹。”李大姐说。
王大妈笑笑:“闹点好,热闹。”
李大姐看看她,突然说:“王姐,我听说那事过去了?那个戴眼镜的,不来了?”
王大妈说:“应该是吧。”
李大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王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王大妈说:“什么事?”
李大姐说:“那天晚上,你让他摸了狗,就不怕他真动手?”
王大妈想了想,说:“怕。但更怕的,是他心里那点善,被恨意埋没了。”
李大姐听不懂,但她没再问。
太阳慢慢西斜,把整个小区都染成了金色。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别的狗在叫。金子抬起头,竖起耳朵,朝着那个方向叫了几声,像是在回应。
王大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落叶,喊了一声:“金子,元宝,如意,吉祥,平安,回家啦!”
五条狗跑过来,围在她身边,摇着尾巴,跟着她,慢慢往家走。
那天晚上,王大妈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废墟前,四周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废墟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
她走过去,想看清那人的脸。那人慢慢转过身,是刀疤脸。
他脸上没有疤,干干净净的,像个普通人。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疲惫。
“谢谢。”他说。
王大妈愣住了:“谢什么?”
他说:“谢你让我弟摸了你的狗。”
王大妈说:“他来找你了?”
他点点头:“他昨晚来看了我,说他不报仇了。让我放心走。”
王大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也很真。
“我养过一条狗,真的养过。它陪了我五年,比人强。”
王大妈说:“我知道。”
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进那片灰蒙蒙的雾里,不见了。
王大妈醒了。
窗外月光很亮,金子趴在她床边,睡得正香。她伸手摸摸它的头,它动了动耳朵,没醒。
她看着它,看着它毛茸茸的身体,看着它一起一伏的呼吸,心里突然很暖。
那个人,不恨了。
真好。
第二天,老方来了。他带来一个消息:刀疤脸被执行死刑了。
王大妈听了,沉默了很久。
老方说:“他弟弟呢?还有没有来找您麻烦?”
王大妈摇摇头:“没有。他走了。”
老方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
王大妈说:“不知道。但他说,不会再来了。”
老方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送走老方,王大妈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片废墟。阳光很好,废墟里的野草已经枯黄了,在风中瑟瑟发抖。再过一阵,就要下雪了。
金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片废墟。
王大妈摸着它的头,轻声说:“金子,你说,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王大妈笑了:“不管在哪儿,希望他过得好。”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
快下雪了。
那天下午,门铃突然响了。
王大妈从猫眼里看出去,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怯怯的笑。
是周桂花。
王大妈赶紧打开门,周桂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阿姨,”她说,声音有点抖,“我来看看您。”
王大妈拉着她的手,把她拽进屋:“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周桂花进了屋,四下看看。金子迎上来,嗅嗅她,摇摇尾巴。四只小狗也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客人。
周桂花蹲下来,摸摸金子的头,眼眶红了。
“大黄……”她喃喃着。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周桂花站起来,看着王大妈,说:“阿姨,我好了。”
王大妈看着她,看着她整齐的头发,看着她干净的衣服,看着她眼睛里不再疯癫的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好就好,好就好。”她拉着周桂花坐下,“吃饭了吗?我给你做点吃的。”
周桂花摇摇头:“吃了,不饿。我就是想来看看您,看看大黄。”
王大妈在她旁边坐下,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不再冰凉,温温的,有力了。
周桂花说:“小勇说,您让他摸了狗。那个人。”
王大妈点点头。
周桂花说:“您心真好。要是我,我做不到。”
王大妈说:“你也能。你守了三年,没疯,就是心里那点善撑着。”
周桂花的眼泪流下来,但她没擦,就让它们流着。
“阿姨,我儿子的事,谢谢您。”她说,“要不是您,那些人抓不到,我儿子白死。”
王大妈摇摇头:“是你自己守了三年,是你自己没放弃。我不过是帮了点小忙。”
周桂花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很,像雨后的天空。
“阿姨,我以后能常来看看您吗?”
王大妈说:“当然能,随时来。把儿子也带来。”
周桂花点点头,站起来要走。王大妈留她吃饭,她不肯,说家里还有事。王大妈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着王大妈,说:
“阿姨,您信佛,菩萨会保佑您的。”
王大妈笑了:“你也是。”
周桂花走了,那件蓝布棉袄消失在电梯里。王大妈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心里暖暖的。
金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扇门。
王大妈低头看着它,摸着它的头,说:“金子,你说,这世界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王大妈笑了:“我也觉得,好人多。”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把整个小区都染成了金色。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别的狗在叫。金子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叫了几声,像是在回应。
王大妈转身回屋,金子跟在身后。那尊观音像静静地立着,香炉里的香燃尽了,只剩一小截灰白的香灰。
她点上新的香,跪下磕头。
“菩萨,谢谢您让好人多。”
观音像不说话,只是慈悲地看着她。
那天夜里,下雪了。
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早上醒来,窗外已经白了,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沉甸甸的,压得枝条弯下来。小区里静静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金子带着四个孩子在阳台上看雪,兴奋得不得了,在雪里打滚,用爪子刨,你追我赶,闹成一团。
王大妈站在窗边,看着它们,脸上带着笑。
赵秀梅走过来,也看着窗外,说:“阿姨,下雪了。”
王大妈点点头:“嗯,下雪了。”
小峰跑过来,趴在窗台上,眼睛亮亮的:“太奶奶,可以堆雪人吗?”
王大妈说:“可以,吃完饭,太奶奶陪你堆。”
小峰高兴得直跳。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那片废墟,也被雪盖住了,再也看不见那些碎砖烂瓦,看不见那些杂草垃圾。只有一片白,干干净净的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大妈看着那片白,心里突然很静。
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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