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
早上醒来,世界全白了。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得低垂,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区里的车都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馒头,停在雪里一动不动。早起的人已经在雪地上踩出一条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各个单元门口。
王大妈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和某种说不清的干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凉透了,可那种凉,让人清醒,也让人舒坦。
金子带着四个孩子冲到阳台上,看见满世界的白,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得直叫。元宝第一个冲进雪里,在雪地上打了个滚,起来的时候浑身是雪,像个移动的小雪球。如意学着它的样子,也打了个滚,可技术不好,翻了一半卡住了,四脚朝天蹬了半天才翻过来,逗得小峰哈哈大笑。
“太奶奶,太奶奶!如意翻不过来了!”小峰趴在窗台上,笑得直不起腰。
王大妈也笑,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堆。
吃完早饭,小峰拉着王大妈去堆雪人。金子它们也跟着,在雪地里疯跑,留下一串串梅花似的脚印。小区的空地上已经有好几个雪人了,有的戴帽子,有的围围巾,有的插着树枝当手臂,歪歪扭扭地站着,像一群奇怪的守护者。
小峰要堆一个最大的。他滚雪球,王大妈帮他滚,金子它们也在旁边帮忙——当然它们帮的是倒忙,不是把雪球撞散,就是叼着树枝跑远。小峰也不恼,追着它们跑,笑声响彻整个小区。
雪人堆好了,比小峰还高。小峰找来两颗黑石子当眼睛,一根胡萝卜当鼻子,又把自己的红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他退后几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太奶奶,它好看吗?”
王大妈说:“好看,最好看的雪人。”
小峰高兴得跳起来,金子它们也跟着跳,在雪地里转着圈跑,溅起一片雪雾。
李大姐拎着菜篮子从旁边走过,看见他们,笑着说:“王姐,好兴致啊。”
王大妈说:“陪孩子玩,难得下雪。”
李大姐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王姐,听说西区那边,又有人丢狗了。”
王大妈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李大姐说:“就昨天夜里。下大雪那会儿,有人趁乱下手的。老钱家那条柯基,养了三年了,一转眼就没了。”
王大妈看看金子它们,心里沉甸甸的。
那帮人,不是被抓了吗?怎么还有?
李大姐说:“不是一拨人。听说是新来的,趁过年捞一把。你小心点。”
王大妈点点头,谢了她。
回家的路上,她把这事跟小峰说了,让他以后放学别乱跑,直接回家。小峰点点头,可眼睛还盯着雪人,心思早飞远了。
晚上,赵秀梅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阿姨,我们超市门口,今天贴了个告示。”她说,“说是最近偷狗的多,让带狗出门的小心。我看了心里直发慌。”
王大妈说:“我也听说了。以后遛狗,白天去,不走远。”
赵秀梅点点头,可还是不放心。
那几天,王大妈遛狗的时间改了。以前早晚各一次,现在只趁中午太阳好的时候出去一小会儿,而且就在楼下转转,不去远处。金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每次出门都格外警惕,东张西望,耳朵竖得直直的。
四只小狗不懂,还是疯跑疯闹,金子就守在它们身边,寸步不离。
王大妈看着它,心里又暖又酸。
这天中午,阳光很好,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下滴滴答答淌着水,地上湿漉漉的,雪水混着泥,踩上去噗嗤噗嗤响。王大妈带着狗在楼下转,金子走在最前面,四只小狗跟在后面,排成一串。
刚转过楼角,金子突然停下来,竖起耳朵,盯着不远处的一辆面包车。
那车停在小区的角落,灰扑扑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车身上落满了雪,像是停了很久。
金子盯着那车,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王大妈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拉着狗绳,想绕开走,可金子不动,就盯着那车。
突然,面包车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跳下来,朝她们走过来。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旧棉袄,胡子拉碴的,看着像个打工的。他走到跟前,看着金子,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大姐,这狗卖不卖?”他问。
王大妈摇头:“不卖。”
那人说:“我出高价,五千。”
王大妈还是摇头:“不卖。”
那人盯着金子,又看看那四只小狗,咂咂嘴:“大姐,您这狗,纯种金毛,一窝能生七八个,卖一个给我呗?我出两千一个。”
王大妈把狗绳攥紧了些:“说了不卖。你走吧。”
那人还想说什么,金子突然冲他呲了呲牙,发出警告的吼声。那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嘴里骂骂咧咧的,转身走了。
他上了那辆面包车,车发动起来,慢慢开走了。
王大妈站在原地,看着那车消失在小区门口,心里怦怦直跳。
她知道,那人是来踩点的。
晚上,她把这事跟赵秀梅说了。赵秀梅听完,脸都白了。
“阿姨,他们盯上咱家了。”
王大妈点点头,没说话。
赵秀梅说:“要不……要不咱把狗送走吧?太危险了。”
王大妈看着她,认真地说:“秀梅,它们是咱家人。你舍得把家人送走吗?”
赵秀梅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小峰跑过来,抱着金子的脖子,说:“金子不走!谁也不能把金子带走!”
王大妈摸摸他的头,说:“对,谁也不能。”
那天夜里,王大妈没睡好。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个面包车,那个买狗的人,那些丢狗的案子,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金子趴在她床边,也没睡实,时不时竖起耳朵听听动静。
凌晨三点多,金子突然站起来,盯着门口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王大妈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轻轻下床,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金子还在低吼。
她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她给周小勇打了电话。周小勇听了,二话不说就来了。同来的还有小杰,还有另外两个年轻人。
“阿姨,您放心,这几天我们守着。”周小勇说,“那帮人敢来,就别想走。”
王大妈看着他们,眼眶湿了。
那几天,周小勇他们轮流在楼下守着,白天黑夜不断。那辆面包车再也没出现过,可王大妈知道,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秀梅请了假,在家里包饺子。小峰帮忙擀皮,擀得厚薄不匀,奇形怪状,可他自己觉得挺好,一边擀一边往脸上抹面粉,抹成个小花脸。金子它们围在一边,等着吃漏嘴的馅儿,急得直转圈。
王大妈擀皮,包馅,动作麻利,一个接一个。她包了几十年饺子,闭着眼都能包好。
屋里暖洋洋的,饺子香味飘得到处都是。窗外又飘起了小雪,细细的,密密的,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太奶奶,下雪了!”小峰趴在窗台上喊。
王大妈探头看了一眼,说:“嗯,小雪。”
小峰说:“雪人能再堆一个吗?”
王大妈说:“能,明天雪厚了,太奶奶陪你堆。”
小峰高兴得直跳,金子它们也跟着跳,屋里乱成一团。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的,一人一碗。小峰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太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
王大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她想起很多年前,老伴还在的时候,儿子还小的时候,一家人也是这样,围在一起包饺子,吃饺子,说说笑笑。那时候日子苦,可心里甜。
现在呢?儿子在国外,老伴在国外,她一个人守着这套大房子,守着这几条狗,守着这些回忆。
可她不觉得苦。有金子它们,有秀梅和小峰,有小勇他们,有这些热热闹闹的日子,她不觉得苦。
吃完饭,赵秀梅收拾碗筷,小峰看动画片,金子它们趴在他脚边打盹。王大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彩排,心里静静的。
门铃突然响了。
王大妈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年轻,女的年纪大些,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
是周桂花和周小勇。
她打开门,周桂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脸上带着笑。
“阿姨,小年好。”她说,“我来看看您。”
王大妈拉着她的手:“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周桂花进了屋,金子迎上来,嗅嗅她,摇摇尾巴。周桂花蹲下来,抱着金子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好一会儿没动。
周小勇站在一边,笑着说:“我妈非要来,说想看看您,看看金子。”
王大妈说:“来得好,来得好。吃饭了没?我给你们下饺子。”
周桂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吃了,阿姨,不麻烦您。”
王大妈不听,去厨房煮饺子去了。赵秀梅帮忙,两个人忙活一阵,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周桂花吃着饺子,眼泪掉进碗里,可她在笑。
“阿姨,多少年了,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她说。
王大妈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吃完饺子,周桂花坐了一会儿,就要走。王大妈送到门口,周桂花突然回头,看着她说:“阿姨,我能常来看看您吗?”
王大妈说:“能,随时来。”
周桂花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很,像窗外的雪。
她们走了。王大妈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心里暖洋洋的。
金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扇门。
王大妈低头看着它,摸着它的头,说:“金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王大妈笑了:“图个热闹,图个有人惦记。”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无声无息。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别的狗在叫。金子竖起耳朵,朝着那个方向叫了几声,像是在回应。
王大妈转身回屋,金子跟在身后。那尊观音像静静地立着,香炉里的香燃尽了,只剩一小截灰白的香灰。
她点上新的香,跪下磕头。
“菩萨,谢谢您让今天热闹。”
观音像不说话,只是慈悲地看着她。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年轻了,老伴还在,儿子还小,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老伴擀皮,她包,儿子在旁边捣乱,把面粉抹得满脸都是。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屋里暖洋洋的,饺子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她笑着笑着,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金子趴在她床边,正舔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摸摸它的头,轻声说:“金子,早上好。”
金子摇摇尾巴,轻轻叫了一声。
她起床,照常念经,照常遛狗,照常做饭。日子还得过,一天一天,平平常常。
可她知道,有人惦记着她,她也惦记着别人,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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