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毛犬扑上去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大勇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条七八十斤的大狗撞了个满怀，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金毛犬的前爪压在他胸口，张开的嘴离他的脸不到十公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
“别别别！”大勇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双手胡乱挥舞，却不敢真的去打那条狗。
大柱站在一边，脸色铁青，一动不敢动。他知道这种狗，金毛犬平时温顺，可一旦护主，比狼还凶。
王大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跳得厉害，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大柱，”她尽量让声音平稳，“让你哥别动，这狗真会咬。”
大柱咽了口唾沫，对大勇说：“哥，别动，千万别动。”
大勇躺在地上，脸涨得通红，胸口被狗压得喘不过气来，可他一动不敢动，只能瞪着那双惊恐的眼睛，看着头顶上那张血盆大口。
四只小狗围在妈妈身边，冲着地上的大勇汪汪叫，声音稚嫩，却也叫得气势汹汹。
僵持了大概有一分钟，可这一分钟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王大妈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对大柱说：“你们走，我不追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大柱看着她，眼神闪烁。
大勇在地上喊：“柱子，快想办法！”
大柱没理他，盯着王大妈，说：“阿姨，您以为我们走了就完了？我们盯了您多久，您知道吗？”
王大妈心里一紧。
大柱继续说：“那条狗，是我们故意扔在那儿的。那个咬伤，也是我们训练好的。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您以为我们会这么轻易放弃？”
王大妈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金毛犬，金毛犬正瞪着大勇，似乎没听见这些话。可王大妈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那条她心疼了这么久的狗，是他们的？
那个在废墟里瑟瑟发抖的可怜生灵，是他们的？
那些她每天喂食、每天陪伴的日子，全是假的？
“你们……”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怎么能这样？”
大柱冷笑：“我们怎么不能这样？您信佛，心善，好骗。我们就是冲着您这种人来的。”
王大妈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看着地上的大勇，看着面前的大柱，看着那张曾经让她心软的笑脸，突然觉得恶心。
金毛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呜，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王大妈看着它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想起这些日子相处的点点滴滴。它舔她的手，它把头放在她膝盖上，它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那些，也都是假的吗？
可那双眼睛，那么干净，那么真诚，不像假的。
“阿姨，”大柱说，“您把狗弄开，咱们好好谈谈。房子的事，我们可以商量。”
王大妈摇摇头：“没什么好商量的。”
大柱脸色一沉：“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啪”的一声弹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金毛犬的吼声更大了，四只小狗也往后缩了缩，但没跑，就站在妈妈身后，冲着大柱叫。
王大妈看着那把刀，心跳得更厉害了，但她没退。
“你们要杀我？”她问。
大柱摇摇头：“不杀您，杀狗。您要是不答应，我就先杀这条狗，再杀那几只小的。您不是心善吗？看它们死在您面前，您受得了？”
王大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柱往前迈了一步，金毛犬立刻从大勇身上跳下来，挡在王大妈面前，冲着大柱吼。大勇趁机从地上爬起来，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这畜生，差点压死我。”他骂骂咧咧，也掏出一把刀。
两个人，两把刀，对着一条狗和一个老太太。
王大妈看着那两把刀，看着那两个狰狞的面孔，突然想起年轻时听过的一句话：人要是坏起来，比畜生还不如。
金毛犬还在吼，但吼声里多了一丝焦急。它看看那两个男人，又回头看看王大妈，像是在问：怎么办？
王大妈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倒。她要是倒了，这几条狗就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大柱说：“你们要房子，行，我给。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大柱眼睛一亮：“什么事？”
王大妈说：“让这几条狗走。它们是你们的，可这些日子，它们是我的。让它们走，我就把房子给你们。”
大柱愣了一下，看看金毛犬，又看看那几只小狗，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
“阿姨，您还真把它们当回事了。”他说，“行，我答应您。让它们走。”
王大妈蹲下来，抱住金毛犬的脖子，把脸贴在它温热的皮毛上，轻声说：“好孩子，带孩子们走，快走。”
金毛犬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有泪光。它不肯动，就那么看着她。
“走啊！”王大妈推它，“快走！”
金毛犬站起来，冲着那两个男人吼了一声，然后回头看了王大妈一眼，转身带着四只小狗，往门口跑去。
门开着，它们跑出去了。
王大妈看着它们消失在门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大柱和大勇，说：“现在，咱们谈谈房子的事。”
大柱收起刀，笑了：“阿姨，您早这么配合，不就没事了？”
王大妈没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她的腿还在抖，手也在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大柱和大勇在她对面坐下，大柱说：“阿姨，您这房子，市值多少？”
王大妈说：“不知道，没估过。”
大柱说：“我们打听过了，至少五百万。您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太浪费了。我们帮您找个养老院，舒舒服服的，有人伺候，多好。”
王大妈看着他，问：“养老院？你们要把我送养老院？”
大柱点点头：“对啊，您年纪大了，一个人不安全。养老院有医生，有护士，有人陪您说话，多好。”
王大妈冷笑一声：“那这房子呢？”
大柱说：“房子我们帮您处理，卖了也好，留着也好，您放心，钱不会少您的。”
王大妈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大柱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阿姨，您这话说的，我们是为您好。”
王大妈站起来，走到观音像前，看着那张慈悲的脸，轻声说：“菩萨，您都看见了吧？”
大柱和大勇对视一眼，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
王大妈转过身，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你们知道吗？这栋楼，每个单元都有监控。你们进来的时候，已经被拍下来了。我要是出事，警察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们。”
大柱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监控？您以为我们没想过？那个监控早就坏了，物业一直没修。”
王大妈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那又怎么样？我儿子在国外，每星期给我打电话，打不通他就会报警。”
大柱说：“那我们就让他打通。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您的。”
他站起来，走到王大妈面前，伸手想去拉她。王大妈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条案上，那尊观音像晃了晃，“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王大妈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看着观音那张慈悲的脸碎成几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
“你们……”她的声音哽咽了，“你们连菩萨都敢动？”
大柱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冷笑一声：“什么菩萨，泥胎木偶，有什么不敢动的？”
王大妈蹲下来，颤抖着手，去捡那些碎片。一片，两片，三片……她捡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捡什么珍宝。
大柱不耐烦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行了行了，回头再捡。现在，咱们先把合同签了。”
王大妈挣扎着：“什么合同？”
大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房屋赠与合同，您签个字就行。”
王大妈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她知道，这一签字，什么都没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狗叫。
叫声很急，很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金毛犬冲了进来，身后跟着那四只小狗。它们不是空手来的——金毛犬嘴里叼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是李大姐。
李大姐被叼着衣服，拖在地上，吓得脸色煞白，嘴里喊着：“救命！救命！”
金毛犬把李大姐拖进屋，放下，然后冲着大柱和大勇扑了过去。
这一回，它真的咬了。
一口咬在大柱拿刀的手腕上，大柱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另一口咬在大勇的小腿上，大勇也惨叫起来，摔倒在地。
四只小狗围上去，冲着那两个人汪汪乱叫，虽然咬不动，但那阵势也够吓人的。
王大妈愣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大姐从地上爬起来，哆嗦着说：“王姐，快，快跑！”
王大妈摇摇头，看着金毛犬和那两个人撕咬在一起。大柱的手在流血，大勇的腿也在流血，两个人惨叫着，挣扎着，可金毛犬就是不松口。
“别咬了！别咬了！”王大妈喊。
金毛犬听见她的声音，松了口，退到一边，但还是呲着牙，发出威胁的吼声。
大柱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煞白，看着王大妈，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你这条狗……”
金毛犬冲他吼了一声，他吓得往后一缩。
李大姐扶着王大妈，说：“王姐，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到。”
王大妈一愣：“你报警了？”
李大姐点头：“我遛弯回来，看见那几条狗在楼道里转，就知道不对劲。它们带我上来的，那大狗叼着我衣服，就往你家跑……”
她说着，看了金毛犬一眼，眼神里满是后怕，也满是感激。
王大妈蹲下来，抱住金毛犬的脖子，眼泪流了下来。
“好孩子，好孩子……”她喃喃着，一遍又一遍。
金毛犬舔着她的脸，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
大柱和大勇对视一眼，想跑，可刚一动，金毛犬就吼起来，他们只好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警笛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楼下。接着是脚步声，上楼的脚步声，很快，很急。
门被推开了，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
王大妈看着他们，想起用户的要求，心里有点慌，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
警察看了看现场，看了看地上的人，看了看那些狗，又看了看王大妈，问：“怎么回事？”
王大妈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从那条金毛犬说起，从那个清晨说起，从那个咬伤说起，从那些日子说起……
她说了很久，警察听了很久，大柱和大勇被带走了，李大姐被送去医院检查，那几条狗也被带去做检查——不过不是作为嫌犯，而是作为证人。
王大妈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地上那些观音像的碎片，看着门口那片血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金毛犬不在，小狗们也不在，家里一下子空了。
她慢慢蹲下来，捡起一片观音像的碎片，握在手里。碎片很凉，很硬，硌得手心疼。
“菩萨，”她轻声说，“您还是保佑我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王大妈就那样蹲在地上，握着那片碎片，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狗叫，金毛犬的叫声，小狗们的叫声。
门开了，小林站在门口，手里牵着金毛犬，身后跟着那四只小狗。
“阿姨，我把它们接回来了。”小林说。
王大妈站起来，看着它们，眼泪又流了下来。
金毛犬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呜呜地叫着，像是在说：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王大妈抱住它，把脸埋在它温暖的皮毛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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