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应急灯将工作台照得如同手术室，各种扫描探头在郑志成身上架起密集的“金属森林”，插管里的淡紫色营养液缓缓流动，与电极片渗出的导电凝胶混在一起，在皮肤表面留下黏腻的痕迹。化验室的玻璃窗后，技术员正用针尖刺破郑志成的手指，鲜红的血珠注入试管，与透明试剂混合成诡异的粉红色，这是第17次基因取样，塞莱拉的图谱还在等着补充数据。
“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采集完成？”
奥布莱恩显然着急了。他盯着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红色的进度条走了好半天才只有“89%”，按照这样的速度很可能要超出约定的时间……
“老师，您的电话。”卡琳娜把一部手机递给了奥布莱恩。他打开手机，是约翰从海景别墅打来的。“你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能够按时完成吧。”
“应该差不多。”奥布莱恩没有十足的把握，说话时有点心虚。
“我要的是肯定的答复，你知道这次行动不仅仅是你一个部门的事情。”
“我知道的，请局长放心我们会全力以赴。”
奥布莱恩放下电话，他额头的汗水已经冒出来许多。卡琳娜马上递上湿巾给他。
“教授，我们已经存满了三个储存器，您看，存储器变得越来越慢。”她指着屏幕右下角的“数据传输速率”提示，数字正从“10GB/s”断崖式下跌到“2GB/s”，“塞莱拉的基因图谱太庞杂，与扫描数据的融合出现了冗余错误。”
“我知道，立即更换内存盘，无论如何今天必须录制结束。”
“明白。”
“索菲亚明天就要到迦西亚岛，我们必须让她看到成果。那些复制品最好能开口说话。”奥布莱恩想起刚才约翰的警告，立即感到浑身的不舒服，他知道要是搞砸了，他就得去关塔那摩“养老”。
卡琳娜不敢怠慢，起身抱起装满数据的储存器走向备用机柜，路过詹姆斯身边时，顺便看了一眼打印机里的半成品。
郑志成的下半身已经完成，打印机还在不停地喷吐着纤维一样的有机物。而拷贝原体郑志成正闭着眼睛，脸上全无表情。
“怎么，没见过东方男人的身体吗？”身后传来詹姆斯的声音。
卡琳娜瞥了一眼詹姆斯：“这么说你见过东方女人的身体。”说完扭头去换储存器。换完了储存器，她直接连到设备上，但屏幕却突然弹出“数据校验失败”的红色警告。
“教授，好像哪里不对。”卡琳娜问奥布莱恩。
“打开识别码，重新验证。”
“对了，我想起来了，换存储卡时运算器可能还要算一些时间，我忘了输入代码。”
“你看一下，大概还需要多少时间能完成？”奥布莱恩问。
“神经组织的融合数据至少需要6小时。”卡琳娜目光扫过詹姆斯的电脑显示器，“最多7小时差不多。”
奥布莱恩看了一下时间，“实在不行停止其它一切运算，一切为打印让路！”他来到詹姆斯的身边，“詹姆斯，把菲利普尔的备用服务器调过来！就算拆了飞机上的导航系统，也要凑够算力！”
“好的。”詹姆斯答应着，然后给索菲亚小姐的助手发了电子邮件。
“我现在就通知所有部门停止一切工作。”卡琳娜按下通话键，“各部门请注意，立即停止非核心运算，电力全部优先供给打印系统……重复，电力优先供给打印系统。”
此时，显示器上的进度条终于进到了“92%”，却卡在神经组织的数据节点上，一动不动。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变成乱码，红色的“病毒入侵”字样占据了整个界面。“教授！不好了！储存器被病毒攻击了！”
奥布莱恩一把推开卡琳娜，准备亲自操控，却发现所有操作都被锁定，一动都不动。
“怎么会这样？！塞莱拉不是说图谱经过安全校验了吗？！”他的声音带着绝望。
“我也不清楚。”卡琳娜非常沮丧。
突然，屏幕上的进度条从“92%”暴跌到“60%”，那些好不容易采集的神经源数据，正像退潮般消失。
（四十七）
冬日的阳光总是带着浓浓的暖意。可应用技术研究所所长王舒望的内心却是冷到了极点。SLY1390航班的失联也让所里的三位科学家彻底没了音信，他们是下一阶段技术攻关的主要负责人，万一……王舒望不敢再想下去。
“王所长吗，SLY1390有消息了。”王舒望刚踏进研究所大楼，他的秘书魏欣就迫不及待地说。
“怎么回事啊？”
魏欣用手机调出最新的搜救简报，屏幕上弹出军舰传回的残骸照片，锈迹斑斑的金属片上没有任何航班标识。
“怎么，飞机坠海了吗？”王舒望问。
“目前还没有最后确定。我看海事局发来的消息，南海找到的三块残骸，经材质分析是十年前失事的货机碎片，和SLY1390无关。”
“什么情况？光天化日之下那么大的一架飞机居然失联了！”王舒望进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电脑。然后对秘书魏欣说：“RLL-180的最终调试参数还在郑教授的加密硬盘里，如果出了岔子，实验室这几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谁说不是呢，所里的同志们都在着急着呢。”魏欣给所长倒了杯水，泡上茶。
“海事部门还说了些什么？”
魏欣调出国际海事卫星的“握手”记录图谱，“您看，蓝色的信号点在印度洋上空断断续续，但有个奇怪的地方，最后一次握手信号的频率有异常，像是被人为干扰过。”
“被干扰？”
“是的。”研究所总支书记于世明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听到了魏欣和王舒望的对话，马上插话进来，“现在真真假假的消息特别多，整个事件被搞得扑朔迷离。”
“老伙计，这么说被劫机的可能性非常大？”王舒望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按常理，劫机者早该提条件了，但是现在还悄无声息，我感到有些不正常。”
“所长说得没错，即便是劫机，按惯例过了这么多天了也总该发布个声明什么的，可现在什么都没有。除非……劫机者根本不想让外界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魏欣突然插话，“可是外媒一直报道SLY1390疑似失事，但还不能构成完整证据链。不过您看这个——澳方说在坦桑尼亚发现的碎片有这架飞机的识别号码，可有人比对了SLY1390的出厂记录，那个号码对应的机翼部件早在三年前的维护中更换过，根本不是原机的！”于世明分析说。
“这就怪了，飞机的维护档案能查得到吗？”王舒望问魏欣。
“应该可以。”魏欣说完立刻调出SLY1390的维护档案，果然在2年前的记录里找到“机翼部件更换”的签字。
“您看澳交通部长昨日发表声明称，说碎片确定是来自SLY1390。但这明显是假话，他们要么是搞错了，要么是故意撒谎。”
“他的目的是什么？”王舒望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总是觉得有人在刻意引导舆论走向。
“澳方称，他们核对了碎片上的识别号码。”魏欣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澳方发布的碎片照片，“您看，号码边缘的油漆颜色和原机的钛白色不一样，明显是后喷上去的。”
王舒望仔细看了一下，“我总觉得这些说法更像是在刻意转移焦点。郑教授登机前还和我通了电话，说此前的航班遇到一些小麻烦，具体什么事情他没说。还说回来见面说。”
魏欣叹了口气，“会不会还有其他可能？比如某些组织为了防止军事机密流出，故意掩盖真相。我听电视台的朋友说，他们好像掌握了一些线索。”
“这么说这些事情不能公之于众？”王舒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RLL-180的军事价值他比谁都清楚，要是被阿美利卡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飞机失联的背后可能蕴藏着大阴谋。”于世明指着远处的实验楼，那里的服务器里还存着RLL-180的基础代码，但核心调试数据只在郑志成的硬盘里，我担心这个东西落在敌国手里。”
“你的内部消息怎么说？”王舒望问魏欣。
“朋友说阿美利卡为了防止军事机密流出，让情报中心设计了这样一个阴谋。至于是不是真的，只有找到飞机黑匣子才能水落石出。不过，军方的搜救船好像也改航向了。”
“很难想象一架机龄不长的同温层飞机，在正常飞行时候，居然悄无声息地在万里晴空中消失了！对了，郑教授临走前给了我一个应急备份，说是RLL-180的核心算法，但需要他的指纹解锁。他当时还特别强调，我如果出事，就把这些交给国安局林局长。”
“我们的军方有可能推算出了失联客机SLY1390的准确位置！刚才我刷到军事论坛的消息，参与搜索的海巡01号突然关闭了公开定位，说是转向印度洋西北部，那里靠近迦西亚岛！”魏欣显得有些激动。
“你如何知晓？”
于世明追问，军事论坛的消息虽杂，但“海巡01”的动向不会随便有人编造。
“根据报道，参与搜索的军舰、舰船正在驶往新的海域。”
魏欣调出舰船轨迹图，红色的航线突然拐了个90度的弯，“您看在这个岛，刚好是阿美利卡的一个秘密军事基地所在地——迦西亚岛！”
“看这个意思，我们先前的搜索区域是被人为设计了。”王舒望恍然大悟，“南印度洋的‘疑似残骸’‘洋流分析’全是烟幕弹，目的就是拖延时间！”
“是的，先前实施的搜索是毫无意义的。”
魏欣咬牙道，“那些真假难辨的残骸、媒体的混乱报道，全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分析得好。王舒望点了点头。”
（四十八）
阿美利卡情报中心永远都是最新、最时髦的超现代化的办公设备，大大小小的机器，忙碌的身影，不知疲倦的显示屏。此时信息中心的电视墙正在投放SLY1390航班的乘客名单，红色标记的“重点人物”郑志成赫然在目。他的下面便是黄色标记的次要目标。约翰·乔治与索菲亚·海顿站在投影机前。
“让安吉拉在伦敦的《电报》发一条消息。”索菲亚突然开口说话了。紧接着电视墙上有关伊朗籍乘客的虚拟档案开始缓缓展开，“照片是AI合成的影像吗？怎么连虹膜纹理都有合成的痕迹？”
布里奇・亨特连忙掏出记事本，然后打开录音装置，战战兢兢地说：“这个如果不行，我马上叫他们重做。”
“上次伪造MH1117残骸的消息还没平息，这次怎么又是这个样子。绝不能弄巧成拙，毕竟我们的对手已经在社交媒体上发起了“残骸溯源”活动，不少网民已经提出了疑问。”约翰·乔治看着布里奇・亨特：“你要多动动脑子。”
“公布SLY1390航班上有两位伊朗乘客，并冒用了假护照登机。”索菲亚用手指着投影上的“假护照”图标，“记住，这里的细节要逼真，连护照编号的校验位都不能错，签证章的油墨色差要控制在0.1毫米以内，让国际刑警的笔迹专家都挑不出任何问题。”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布里奇不解地问索菲亚，现在突然扯出伊朗，会不会太突兀？
“继续扰乱他们的搜寻，为奥布莱恩争取时间。”索菲亚有些不耐烦，她走到监控屏前，用遥控器调出了迦西亚岛打印车间的画面。透过镜头他看见钟晓磊的复制品已经完成了眼睛以下的部分，脑神经接口的焊接正接近尾声。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和了口气说：“东大利亚的海军舰艇最近在往迦西亚岛方向运动，卫星显示海巡01号舰艇已经突破了我们设定的搜索范围，必须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反恐调查上。”
“我们具体怎么操作呢？”布里奇不敢擅自决定，继续请示。
“就说有两名可疑的乘客是通过东大利亚南方航空砂拉越公司购买的机票……两张飞机票号码分别为7842280116099和7842280116100，是连号票。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两张机票是同一时间、同一旅行社售出的，一定要把监管疏漏的黑锅牢牢扣在他们头上。”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布里奇说完起身要走，结果又被索菲亚叫住。
“还有，为了证实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一定要把购买飞机票的两份假护照公之于众。”
“好的。掌门人还有什么指示？”
“一定要注明其中一个是利用了奥地利籍的克里斯蒂安・科泽尔的身份、另外一个则是用了意大利籍的路易・马拉迪。”索菲亚停顿了一下，“要强调护照被伪造过，早有预谋。”
“好的，我马上联系我们在英国的办事机构，让他们用最短的时间把这条消息透露出去。”
“还要给《欧盟日报》透露点消息，就说SLY1390飞机上可能有生物武器，这种武器很可能与某些境外组织有关。”索菲亚说完，再一次强调，“欧盟最忌惮生物恐怖主义，只要他们跟着炒作，东大利亚就算想辟谣都难。”
“好的，一旦这两则消息发出，我相信他们的神经一定会彻底混乱了。”布里奇说话时眼睛居然也亮了起来，“掌门人，如果按照这个路数发展下去，他们想摆脱干系是不可能的。”
“到时候，我们甚至能联合全世界一起对东大利亚施压，逼他们开放航空安全数据库！”
“明白，我知道怎么说了。”
布里奇彻底领会了掌门人的意图，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区。看见布里奇走了，索菲亚的秘书安吉拉·乔小心翼翼地上前说话，“掌门人，奥布莱恩的打印已经接近尾声，刚才他给我私信，向掌门人请示下一步的指示。”
索菲亚再次打开监控，她看到了复制品的面部正在成型，和钟晓磊的相似度已经达到99%，只是眼神还带着机械的空洞。
“飞机上每个人的资料都备案了吗？”索菲亚问。
“拷贝了。”
安吉拉·乔调出乘客资料汇总表，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名字，还有职业、企业，甚至社交账号也标注得一清二楚。“掌门人，我们破解了飞机上的乘客服务器，所有数据都已经下载，目前只是东兴那几位通讯专家的手机加密等级很高，还需要进一步的破译。”
“很好，必须按照每个人的职业分类，再把他们携带的个人信息下载保存好。”索菲亚用手指了指“华强”“东兴”两家公司下面的人，“还有与他们来往密切的人，微信好友，电话联系人等，尤其要注意提取这些人的工作聊天记录，要用我们最新的幽灵***，去快速破解。”
“明白，那其他人怎么办？”安吉拉·乔指着标注“音乐家”“画家”的其他旅客，“这些人好像没什么价值，比如那个叫李悦的画家，手机里全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其他人并不是我们这次行动的目标，只能说他们运气太好。”索菲亚指着李悦，“全部再查一遍，不要放过任何线索！”
布里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拟好的新闻稿递给了索菲亚。
索菲亚看了看说：“马六甲和印度洋是东大利亚石油的生命线。他们试图与马方合作，用以监视我海军在此海域的军事活动，尤其是我们的无人潜航器——这次刚好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全部换成我们的摄像头。”
“明白了。”
安吉拉·乔咬牙切齿地心里犯嘀咕——乘客太多，万一有人反抗，或者数据解密出问题，岂不是会暴露？
“安吉拉，你告诉卡琳娜必须全部拷贝封存，在最短的时间内移交给我。”
“掌门人，我已经让人给手机贴了信号屏蔽贴，为了确保数据安全，我们的技术人员正在抓紧扫描进度，估计再有30分钟就可以完成。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暂时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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