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电梯门快速打开，王舒望夫妇走出了电梯。王舒望的妻子毓敏手里提着一篮水果，脚步放得极轻。
走到802室门前，王舒望犹豫了几秒，然后才按下门铃。很快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一开，廖芷琪出现在门口。
“是王所长，快请进。”廖芷琪感到很意外，随即礼貌地请两人进屋。
“快请进，外面冷吧？我刚煮了普尔。”
客厅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有一本书，是郑志成最喜欢的《量子物理史话》，书页间还夹着他常用的书签。
“您好廖老师，我和毓敏特意过来看看你，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王舒望还没等坐下，就关心地问。
“还好，没什么事情。就是孩子经常来电话询问。”
廖芷琪给两人倒上热茶，“我们学校那边对我也挺照顾的，让我先在家休息几天。”
毓敏看着她装出来的平静，心里一阵发酸，轻声说：“不客气，我们也是顺便过来看看。郑强呢？没回来？”
“他们单位上的事情多，我叫他不要来回折腾。”廖芷琪倒好了茶接着说，“对了，你们今天过来，是不是有老郑的消息了？”
王舒望知道该说正题了。他从牛皮纸信封里拿出那份“通知”，双手递过去，声音非常沉重：“刚刚接到砂拉越民航局通知，SLY1390被确认出了意外……”
廖芷琪接过通知，双手有些颤抖，她把目光落在“确认坠海”几个字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就是说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应该是吧。”
王舒望不敢直视廖芷琪的眼睛，只是压低了声音说：“但目前还没有找到飞机残骸……只是因此砂拉越方面确认SLY1390飞机已经坠海。”
“不是说失联吗？”廖芷琪看着王舒望，她似乎不太相信坠海的说法，她记得前天国安局的人还过来，怎么今天就……
“毕竟是一个星期了，今天下午，砂拉越航空按照流程已经正式宣布了SLY1390班机机组人员全部罹难。”毓敏补充说，“他们通知家属可以前往砂拉越去办理相关善后事宜，老王觉得您还是先过去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廖芷琪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哽咽着说：“他走之前还跟我说，这次去阿美利卡只是参加学术会议……这……”
王舒望看着她无助的样子，心里特别不舒服，于是安慰说：“廖老师，您别太难过，外事部门已经来了通知，通知家属现在可以去砂拉越处理赔偿事宜。”
“为什么要发生这样的事情……”廖芷琪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毓敏连忙递过纸巾，轻轻拍着她的背，“廖姐姐别这样，您的心情我们理解，但不管怎么说您还是先过去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廖芷琪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稍微平静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只是觉得有点头晕……”
“要不要去医院？”毓敏关切地问。
“没事的，我就是医生。谢谢王所长和夫人。我等一下去向学校请假，力争早点动身？”
“老王说了，您如果有什么困难马上告诉所里，他们会尽最大力量满足你们的要求。”
“你们能来我已经非常感谢了。其实我一直觉得，志成不会有事的，他那么细心，每次出差都会提前跟我报平安……这次也只是暂时联系不上吧……”
“我们都希望他没事，更希望他马上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不单是您的家庭需要他，国家更需要他。”王舒望继续说：“有些情况您到了砂拉越或许能获得更多的消息。订好了机票马上告诉我，所里可以派直升机送您到机场。”
“好的，好的，谢谢王所长。”廖芷琪连说了几声谢谢，“我明天一早就去***，郑强那边，我一会儿给他打电话。”
王舒望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卡上有十万块钱，卡号是12345678。回头你把卡上的钱取了存到自己的卡上。”
***
“王所长，您这是干什么，我不能拿所里的钱。”廖芷琪一口拒绝。
“这是所里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应急。”
“不用了，我手里有钱。”廖芷琪连忙推辞，“我们都有工资，足够用了，不用麻烦。”
“这个是所里的规定，请不要拒绝，如果您再推辞，我只能去取现金了。”王舒望语气诚恳，“这不是补助，是我们的规定。”
“这……那好吧，我先收下。”廖芷琪看无法推辞，也只好收起了银行卡，“谢谢所里的关心，等忙过了这一段我一定会还的。”
“别说这种话，我们都是一家人。”毓敏笑着说，她看了看时间，“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电话联系。”
“您二位慢走。”
送走了王舒望夫妇，廖芷琪呆坐在沙发里，她拿起那张“通知”单，又看了看墙上的全家福，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五十二）
淡蓝色的生物营养液顺着透明导管，缓缓注入半躺式工作台上的打印人体内，郑志成与王欣妍的复制品皮肤逐渐从惨白转为淡粉，像蜡像被敷上人皮的色彩。头顶的机械臂悬着最后几根电极，金属触点还沾着导电凝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两个银色机器人迈着精准的步伐靠近，他们用机械手对准电极接口，“咔嗒”一声拔出了电极。随着最后一根电极被卸下，打印人郑志成的眼皮突然颤动了一下，接着眼皮缓缓睁开，一双黑空洞洞的、看上去生气的眼球露了出来，它茫然地扫过周围的仪器，最后定格在奥布莱恩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也看不到喜怒哀乐。紧接着打印人王欣妍也随之睁开眼睛，嘴角一动，发出了一种机械的、无意的“微笑”。
“看着我。”
奥布莱恩站在工作台前，他同时对两个打印人发出了指令。只是等了半天两个人完全没有回应。他向上推了推金丝眼镜，再度发出指令：“把手伸出来。”
很明显，奥布莱恩声音充满着掌控者的傲慢。他伸出手，在打印人郑志成眼前晃了晃，这是测试复制品视觉追踪能力的第一步，也是确认“服从程序”是否生效的关键。
打印人郑志成的头部机械地转动，目光迟缓地跟随着奥布莱恩的手指转动起来，随着头部的转动，脖颈处传来轻微的骨骼错位声。而打印人王欣妍则慢了半拍，直到奥布莱恩第三次挥手，才迟钝地将视线移过去，眼球转动时带着明显的卡顿。
“眨眼睛。”
奥布莱恩的指令刚落，打印人郑志成的眼皮快速颤动了一下，动作精准却僵硬；打印人王欣妍则眨得慢了些，眼睑闭合的弧度都与前者有细微差异。
卡琳娜快步走到工作台旁，伸手拿出探测笔，然后把探测头放到了王雅菲的太阳穴位，大约十秒钟，她起身告诉奥布莱恩：“教授，打印人在眨眼，视觉追踪和基础指令响应正常，看来没有问题。”
“没问题？”
“是的。”
卡琳娜刻意忽略了王欣妍的延迟，她认为，这些刚打印出来的人性动物还在学习阶段，现在迟缓也属于正常。尽管这是她第一次参与人性复制品打印，但展现出少有的自信。
“检查一下他们有没有痛觉。”奥布莱恩的目光落在打印人郑志成的手臂上，那里还留着营养液导管的针孔。
“痛觉神经是记忆锚点的关键，没有痛觉，就记不住背叛的代价。”奥布莱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卡琳娜，他清楚地记得，真正的郑志成最在乎的就是王欣妍，若复制品能感知疼痛，就能用“伤害王欣妍复制品”逼出真人心底的公式。
卡琳娜应了声，伸手捏住打印人王欣妍的小臂，指甲微微用力掐下去。复制品的皮肤泛起红痕，而她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卡琳娜，脸上没出现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被掐的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橡胶。
“疼吗？”卡琳娜追问，声音提高了几分，手指又加了些力道，红痕更深了。
打印人王欣妍依旧沉默，只是漆黑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奥布莱恩的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盯着复制品的眼睛：“你叫什么？”
打印人郑志成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微弱的气流声，像是程序卡壳的杂音。
“你认识我吗？”奥布莱恩又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他伸手拍了拍复制品的脸，冰冷的触感让他心里更添烦躁——这和之前测试的实验体不一样，那些复制品至少能发出简单的音节。
打印人郑志成依旧没有反应，只是目光缓缓移到旁边的打印人王欣妍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转了回来，依然空洞得像在看一件物品。
“她是谁？”奥布莱恩指着打印人王欣妍，手指重重戳在复制品郑志成的胸口，“说！你认识她吗？”
郑志成依旧没有反应，只有仪器散热发出的“嗡嗡”声。
卡琳娜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安：“教授，这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废物。如果不摄取他的魂魄，我看这就是一个行尸走肉。”
“这样说来，我们只能摄取这位郑教授的魂魄来试一下了。”奥布莱恩直起身来，“用他的原始脑电波数据，强行覆盖复制品的空白记忆区，就算有风险，也只能赌一把了。”
“万一还不行，那我们的计划只能泡汤。兰利那边已经在催进度了，约翰局长说，再拿不出可用的复制品，就要派塞莱拉的人来接手。”
卡琳娜当然最清楚塞莱拉的手段，那些人连活人都敢当实验品，若是他们来，自己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我确实不想这样做，可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呢？”奥布莱恩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却包含更多的偏执，“郑志成的记忆里藏着RLL-180的核心公式，只有他的复制品能输入郑志成的意识，才可能真正地复活。”
“可我们并没有十全的把握。”卡琳娜想起上次强行覆盖记忆导致的实验体爆炸，碎片溅得满车间都是。
“强行覆盖可能会让复制品神经崩溃，到时候连修复的机会都没有。”她看着教授，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去准备吧。”
“好吧，看来只能试一下了。”卡琳娜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台。
“把郑志成的原始脑电波数据调出来，优先导入公式相关的记忆片段。”奥布莱恩的千叮咛万嘱咐，然后他来到打印人王欣妍面前，突然开口，“王欣妍，你认识这个人吗？”他指了指旁边的打印人郑志成。
打印人王欣妍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郑志成博士，是我的导师。”
“漂亮！”奥布莱恩的眼睛亮了，又指着机台上的卡琳娜问：“她是谁？”
打印人王欣妍的目光扫过卡琳娜，停顿了两秒才回答：“见过，不知道叫什么。”
“王欣妍，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奥布莱恩又指了指远处的两个机器人，刻意增加了问题难度，这是测试复制品记忆广度的关键，真正的王欣妍对机械类物品向来不敏感，若复制品回答“认识”，就说明记忆导入出了错。
“郑志成博士我知道、那个人不认识。”打印人王欣妍依旧只回答了关于人的部分，对机器人视而不见，与真人的习惯完全一致。奥布莱恩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紧接着打印人王欣妍又说了一句，“机器人……没见过。”
奥布莱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知道真正的王欣妍在车间见过这两个机器人，复制品却毫无印象。他立刻从上衣兜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到打印人王欣妍面前，照片上是王欣妍的男友，他继续问：“这个人是谁？”
打印人王欣妍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五秒，才迟疑地开口：“好像是我的男朋友。”语气里没有丝毫亲昵，只有陌生的不确定。
“反应的速度太慢。”奥布莱恩收起照片，脸色有些难看，“王小姐，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奥布莱恩・克里斯滕森教授，阿美利卡科学家，上次开会我们见过的。”打印人王欣妍的回答快了不少，却依旧带着机械的僵硬。
“你敢肯定？”奥布莱恩追问，眼神里满是希望。
“我们不是刚见过面吗？”打印人王欣妍的回答出现了逻辑偏差——按照记忆导入的设定，她应该记得“一小时前刚见过奥布莱恩”，而非模糊地“刚见过”。
奥布莱恩猛地转身，盯着卡琳娜：“必须重新输入记忆程序，为什么对男友的记忆比对我的还模糊？按照脑电波数据，她对男友的情感波动明明是最强的！”
“老师，我没懂您的意思。”卡琳娜说，“记忆片段是按照强度排序导入的，男友相关的片段排在第三，仅次于郑教授和实验数据，不可能出错！”
“照理说，她对她的男友记忆会更深刻，为什么反应有些迟缓？”奥布莱恩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王欣妍的脑电波原始数据，屏幕上的情感波动曲线在“男友”片段处确实有明显峰值，可复制品的表现却完全不符，“难道是数据被篡改了？”
“老师说得没错，这个的确令人不可思议。”卡琳娜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突然想起什么，“会不会是……信息采集的时候，詹姆斯在旁边干扰了信号？他当时负责监控设备，有机会接触核心数据。”
“或许在信息采集的时候，设备出了误差。”奥布莱恩没有怀疑詹姆斯，毕竟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解决复制品的问题。
“老师，我是严格按照标准操作的，从数据采集到导入，每一步都有明晰的记录。”卡琳娜急忙为自己辩解，生怕被奥布莱恩迁怒。
“我不是这个意思，问题可能出在母本上。”奥布莱恩的目光重新落回打印人王欣妍身上，“或许真正的王欣妍在扫描时，故意屏蔽了部分记忆，比如和男友相关的片段，导致复制品无法完整读取。只要不是技术问题，就还有补救的机会。”
“总的说来，不过我觉得老师的这次实践是成功的，至少复制品能识别关键人物，基础记忆没有丢失。”卡琳娜指着打印人王欣妍，“而且她能准确说出您的身份和郑教授的关系，已经比之前的实验体好太多了。我想我们再强化让他们学习一下就应该可以，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
“但愿吧。”奥布莱恩的语气缓和了些，“他们确实还需要进一步强化学习，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服从程序，不能让复制品在东大利亚实验室里出任何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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