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临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官道尽头。
阿牛踮起脚往那边看，看了半天，问：“王爷，那就是临安？”
赵占点点头。
阿牛说：“咱又回来了。”
老马站在旁边，叼着烟袋锅，没点。他看着那座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和尚也看，看了半天，念了声佛。
赵占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兵拦住了他们。
“干什么的？”
赵占说：“进城的。”
那兵上下打量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三个，目光在老马身上停了一下。
“哪儿来的？”
赵占说：“乌江。”
那兵愣了一下。
“乌江？那个疯子王爷被贬的地方？”
赵占没说话。
那兵盯着他，突然想起来了。
“你……你是赵占？”
赵占点点头。
那兵往后退了一步，转头对旁边的人喊了一声。旁边的人跑进城去了。
赵占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官袍的人从城里走出来，走得很快，帽子有点歪，也顾不上扶。他走到赵占面前，拱了拱手。
“赵王爷，下官奉秦相爷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赵占看着他。
“秦桧让你来的？”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是……是相爷。”
赵占说：“他在哪儿？”
那人说：“相爷在府里等着王爷。请王爷随下官来。”
赵占没动。
“我这三个人呢？”
那人看了老马他们一眼。
“自……自然是一起。”
赵占点点头。
“走吧。”
四个人跟着那人往城里走。
临安城还是老样子。御街还是那条御街，铺子还是那些铺子，人还是那么多。卖糖人的老汉还在街角蹲着，手里捏着糖，身边围着一群孩子。
阿牛东张西望地看，嘴里嘟囔着：“还是这儿热闹。”
小和尚也看，看见什么都新鲜。
老马走得不紧不慢，眼睛却四处转着，跟看地形似的。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到了秦府门口。
那人停下来，转身对赵占说：“王爷稍候，容下官进去通报。”
他进去了。
赵占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大门。
大门漆得黑亮亮的，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绷着脸，不说话。
阿牛小声说：“王爷，这就是秦桧家？”
赵占嗯了一声。
阿牛说：“真气派。”
老马在旁边说：“气派的房子，住的不一定是气派的人。”
阿牛想了想，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那人出来了。
“王爷，相爷有请。”
赵占走进去。
穿过前院，走过一道长廊，到了一间书房门口。那人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赵占进去。
赵占跨进门，老马他们要跟进去，被家丁拦住了。
“相爷只见赵王爷一人。”
老马看着赵占。
赵占说：“等着。”
他一个人走进书房。
书房很大，书架上摆满了书。秦桧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卷书，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赵占站在门口，没动。
秦桧把书放下。
“坐吧。”
赵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秦桧看着他。
“路上走了几天？”
赵占说：“三天。”
秦桧点点头。
“乌江那边，怎么样？”
赵占说：“还行。”
秦桧笑了。
“还行？打了一仗，杀了金国人几十个，叫还行？”
赵占没说话。
秦桧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那仗的事，我知道了。”
赵占说：“你怎么知道的？”
秦桧没回答，看着窗外。
“金国那边来人问了。”他说，“问是谁打的。”
赵占等着。
秦桧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不知道。”
赵占愣了一下。
秦桧说：“我说乌江那地方，匪患猖獗，不知道是哪路好汉干的。”
赵占看着他。
秦桧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金国人不信。”他说，“但他们没办法。没有证据，能怎么样？”
赵占没说话。
秦桧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扔在桌上。
“看看吧。”
赵占走过去，拿起信，打开。
是金国那边的信，写着汉文，字歪歪扭扭的。大意是说，乌江之事，大金很生气，要求大宋交出凶手，不然如何如何。
赵占把信放下。
秦桧说：“你怎么想？”
赵占说：“我怎么想有什么用？”
秦桧笑了。
“有用。”他说，“因为我想听听。”
赵占看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桧没回答，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你上次来，问我有没有做过一件让自己觉得还算个人的事。”他说，“我这些天，一直在想。”
赵占等着。
秦桧放下茶杯。
“想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赵占。
“一件都想不出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
秦桧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赵占说：“不知道。”
秦桧说：“这叫白活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背对着赵占。
“我今年六十二了。”他说，“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这几十年来，我做的事，没有一件能带进棺材里。”
赵占没说话。
秦桧转过身。
“你不一样。”
赵占说：“我有什么不一样？”
秦桧说：“你做的事，能带进去。”
赵占看着他。
秦桧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我叫你回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赵占说：“什么事？”
秦桧说：“金国人要你的命。”
赵占没说话。
秦桧说：“乌江那仗，他们死了几十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已经派人了，在找。”
赵占说：“我知道。”
秦桧说：“你知道还回来？”
赵占说：“你叫我回来的。”
秦桧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赵占面前。
“我帮你一次。”
赵占抬起头。
秦桧说：“金国那边，我帮你挡着。能挡多久不知道，但能挡一阵。”
赵占说：“为什么？”
秦桧说：“因为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
“走吧。”
赵占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
秦桧已经拿起书，又在看了。
赵占说：“秦桧。”
秦桧抬起头。
赵占说：“你那句话，我想了想。”
秦桧等着。
赵占说：“白活的人，才想着帮别人活。”
他推开门，出去了。
秦桧坐在那儿，看着门，看了很久。
出了书房，老马他们还在等着。
阿牛跑过来。
“王爷，他说什么？”
赵占往外走。
“先回去。”
四个人出了秦府，往破庙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破庙还是那个破庙。推开门，里头还是老样子。草堆、破蒲团、墙上那个窟窿，什么都没变。
阿牛往草堆上一躺。
“还是这儿舒服。”
小和尚盘腿坐下，开始念经。
老马靠着墙，掏出烟袋锅，点上。
赵占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
老马抽了口烟。
“他说什么了？”
赵占说：“说金国人在找我。”
老马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赵占说：“他说他帮我挡一阵。”
老马看着他。
“你信？”
赵占说：“不信。”
老马点点头。
“那就对了。”
赵占没说话，继续看着外头。
月亮出来了，不大，弯弯的，挂在天边。
阿牛从草堆上坐起来。
“王爷，那咱们怎么办？”
赵占说：“等着。”
阿牛说：“等什么？”
赵占说：“等金国人找来。”
阿牛愣了一下。
赵占说：“他们要找，就让他们找。找到了，再说。”
老马磕了磕烟袋锅。
“你这法子，倒是简单。”
赵占说：“简单的好。”
他走进来，在草堆上躺下。
外头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块白的。
他看着屋顶那个窟窿。
窟窿还在，能看见天，能看见星星。
他想起林婉儿。
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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