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青薇心澜
日头升至中天，金光泼洒在外门演武场。
青石铺就的场地上早已围满了弟子，人头攒动，议论声如潮水般翻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场地中央那两道身影上——一侧是面色阴鸷、气息沉稳的赵虎，引气三层修为，周身灵气鼓荡，拳风隐隐带着金石之音；另一侧，则是衣衫朴素、身形单薄的沈砚，引气一层刚成不过三日，气息尚浅，唯有一双眸子，静得像山底深潭。
流言早已在这一刻推至顶峰。
“真是不要命了，引气一层也敢应战！”
“赵虎师兄可是刚悟透了入门青丘拳意，一拳下去，连顽石都能裂成碎块！”
“我看他是想在李薇师姐面前装硬气，等会儿怕是连爬都爬不起来！”
人群外侧的树荫下，李薇静立原地，浅青色裙袂被山风轻轻拂动。她指尖微攥，清冷的眉眼间覆着一层难以察觉的紧绷。自始至终，她都没有上前，只是远远望着，目光落在沈砚那道挺直却孤绝的背影上，心湖深处，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她清楚这一战的悬殊。
三日引气，对三月拳意。
如稚童持木，对壮士握刃。
“沈砚，你现在跪地求饶，自废一层灵气，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赵虎活动着手腕，骨节发出咔咔脆响，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顺便再当众宣布，你与李薇师姐毫无关系，是你痴心妄想攀龙附凤——或许，我能留你一条狗命。”
沈砚握着腰间那柄短柄凿子，木柄被掌心汗水浸得微湿。他没有回话，只是微微沉腰，左脚后撤半步，将全身仅有的一丝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涌向右手。气息虽弱，却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退缩。
“冥顽不灵。”
赵虎冷哼一声，脚下猛地一踏，青石地面应声裂开细纹。引气三层的灵气轰然爆发，裹挟着刚领悟的青丘拳意，一拳直轰沈砚面门！
拳风呼啸，锐如刀锋。
空气被硬生生碾出闷响，拳面之上，萦绕着一层淡青色灵光，那是青丘宗基础拳法凝聚出的拳意，刚猛霸道，直取要害！
沈砚瞳孔骤缩。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力，比当日在小院里的一脚，要强上数倍不止。他没有硬接，身形猛地向左侧滑出，动作干脆利落，借着地面碎石的借力，险之又险避开这一拳。
“轰！”
赵虎一拳落空，砸在身后青石地面上。
坚硬的石板瞬间崩开蛛网般的裂痕，碎石飞溅，打在周围弟子身上，都疼得嘶声倒抽冷气。
“好快的反应！”有人低呼。
可话音未落，赵虎已然转身，第二拳紧随而至！
青丘拳意运转，拳影如幕，封死沈砚所有闪避空间。招招狠辣，拳拳朝着筋骨、气海打去，显然是要当场废了他。
沈砚咬紧牙关，仅凭肉身反应与一丝微薄灵气周旋。他没有功法，没有武技，只有爹教给他的石匠眼力——看破绽，看发力，看重心。每一次躲闪，都贴着拳风边缘，险到极致。短柄凿子在手中翻转，偶尔格挡，发出“叮”的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灵气几乎溃散。
“只会躲？懦夫！”赵虎怒吼，拳势更猛。
第三拳，凝聚了他全部灵气与十成拳意，直砸沈砚胸口！
这一拳，避无可避！
沈砚眸色一沉，不再躲闪。他猛地将全身灵气尽数灌于左臂，横挡胸前，同时右手攥紧凿子，以攻代守，凿尖直指赵虎肩颈破绽——那是石匠凿石时，最刁钻的发力点。
“自不量力！”
赵虎冷笑，拳意轰然落下。
“砰——！”
沉闷的巨响震得全场一静。
灵气碰撞的冲击波四散开来，沈砚如遭重锤，整个人瞬间被轰得向后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狠狠砸在青石地上，滑出数尺远，嘴角当即溢出一缕猩红。
左臂麻木剧痛，骨头仿佛碎裂一般，灵力当场崩散。
“哥！”阿禾在人群边缘哭喊，想要冲过来，却被弟子拦住。
沈砚撑着地面，艰难爬起。胸口剧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可他依旧攥着凿子，缓缓站直，背脊没有弯下半分。
“还能站？”赵虎眸中凶光更盛，“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快步冲上，又是一拳，砸向沈砚肋下！
这一次，沈砚没能完全避开。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的骨裂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神智，沈砚身体猛地一弓，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他踉跄着后退数步，一手死死按住左肋，指缝间迅速渗出温热的鲜血，染红了破旧的衣料。
肋骨，断了。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双腿发软，丹田内的灵气早已乱作一团，溃散得干干净净。可他依旧没有倒下，更没有说出一个“降”字。
他抬头，望向赵虎，眸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燃着血火的执拗。
像一块被狂风暴雨捶打，却始终不肯碎裂的青石。
“投降！”赵虎步步紧逼，声音暴戾，“现在跪下求饶！我就饶你！”
沈砚咬碎了牙，舌尖尝到浓烈的腥甜。他缓缓摇头，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震耳：
“不……降。”
话音落，他再次握紧短柄凿子，哪怕浑身是伤，灵气尽散，依旧摆出了最开始的守势。
赢不了，也绝不认输。
死，也不跪。
全场死寂。
所有嘲讽、嗤笑、议论，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断骨而立的少年，眼神从戏谑，变成震惊，再变成难言的复杂。
树荫下，李薇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静静看着场中那道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弯折的身影，心脏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的心动。
她见过天赋异禀的天骄，见过家世显赫的弟子，见过循规蹈矩的修士，却从未见过一个人，在如此悬殊的差距下，在断骨剧痛中，依旧能守住一身傲骨。
心如青石，骨似铁铸。
流言刺骨，她无力澄清；
境界悬殊，她不便出手；
可此刻，看着那道血影，她清冷的心湖，终于翻起了真实的波澜。
赵虎被沈砚眼中的执拗激怒，脸色铁青，举起拳头，要打出最后致命一击。
“沈砚……”
李薇在心底轻念一声这个名字，眸中光芒微闪，已然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演武场上，血与骨，傲与刚，在日光下，凝成一道刺目的光。
而这一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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