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送走苏念后，张然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得人脸上发疼。校园里的银杏树早就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他没走。就那么站着，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说的那些话。
“我妈说，不想让我跟你在一起。”“搞音乐的，今天火明天凉，靠不住。”“以后要是结婚了，老人谁照顾？”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了。室友们都睡了，只有床头的小灯还亮着。他轻手轻脚爬上床，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手机震了。是她发来的消息：“到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回：“早点睡。”她回：“你也是。”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妈妈说的那些话，怎么破？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以前觉得还早，不用着急。现在，不得不急了。
第二天是周日，他一大早就去了琴房。坐了一上午，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她，全是她妈说的那些话。他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停下来。再弹，再停。他想起陈朝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有时候写歌不是写不出来，是心里有东西，但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中午，她发来消息：“在哪儿？”他回：“琴房。”她问：“吃饭了吗？”他愣了一下，没吃。他回：“还没。”她回：“老地方见。”
他到食堂的时候，她已经点好了饭。不是麻辣香锅，是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脸。她看着他：“昨晚没睡好？”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指了指他的眼睛：“黑眼圈。”他摸了摸，确实。
她没说话，把筷子递给他：“快吃。”他接过筷子，开始吃。她看着他吃，忽然说：“张然，我想了一夜。”
他抬起头。她看着他的眼睛：“我妈说的那些话，我想过了。她说得对。”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她说得对，但不代表我要听。她说得对，但不代表我会回去。她说得对，但不代表我会离开你。”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笑了：“你傻啦？”他摇摇头：“没。”她低下头，继续吃面。他也低下头，继续吃。但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吃完饭，他们在操场上走。阳光很好，暖暖的，不像昨晚那么冷。跑道上有几个人在慢跑，草坪上有情侣坐着晒太阳。走了一圈，两圈，三圈。
她忽然停下来。“张然。”他看着她：“嗯？”她问：“你怕不怕？”他愣了一下：“怕什么？”她说：“怕我妈一直不同意。怕我们以后过不好。怕……”他打断她：“不怕。”
她看着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在。”
她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傍晚，他送她到校门口。她要回北大了。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他。“张然。”“嗯？”她笑了笑：“我妈那边，我会处理好的。你好好写歌。”他点点头：“好。”
车开走了。他站在那儿，看着车消失在夜色里。这一次，心里没有空落落的，很踏实。
回到宿舍，他打开电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跟我说。”她很快回：“嗯。”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苏念。”她回：“怎么了？”他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我知道。”
接下来的一周，张然像疯了一样工作。写歌，练琴，接活，攒钱。陈一凡问他：“你最近怎么了？打了鸡血？”他摇摇头：“没。”陈一凡看着他：“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他和苏念妈妈的事说了。陈一凡听完，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想什么。
然后他说：“张然，这事儿，不是钱能解决的。”张然看着他：“那是什么？”陈一凡说：“是信任。你得让她妈妈相信，你能照顾好她女儿。不是靠说，是靠做。”
张然沉默了。陈一凡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来。”
周末，苏念来北师大找他。还是那个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的位置。她在他对面坐下。
“最近很忙？”他点点头：“嗯。”她看着他：“写了几首歌？”他说：“三首。”她愣了一下：“这么多？”他点点头。
她没再问。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他面前。“我妈寄的，红糖姜茶。说天冷了，喝点暖的。”
他愣住了：“你妈？”她点点头：“嗯。”
他看着那个保温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笑了：“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喝的。我分你一点。”他也笑了：“好。”
晚上，他送她到校门口。车来了，她上车前，忽然回头。“张然。”“嗯？”她看着他：“我妈说，下次放假，让我带你回去。”
他愣住了：“真的？”她点点头：“真的。她说，想见见你。”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很久很久。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想她说的话。“下次放假，带你回去。”见家长，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了半天，发了一句：“你妈喜欢什么？”
她很快回：“怎么？”他回：“第一次见面，总不能空手去。”她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我妈喜欢看书。”他想了想：“什么书？”她回：“散文。尤其喜欢汪曾祺。”
他记下了。“好。”她又发了一条：“你别紧张。”他回：“没紧张。”她回：“骗人。”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第二天，他去找陈一凡。“陈哥，问你个事。”陈一凡正在调音，头也不抬。“说。”“第一次见家长，送什么好？”
陈一凡愣了一下，抬起头。“你要见家长了？”张然点点头：“苏念妈妈。”
陈一凡放下手里的吉他，看着他：“紧张？”张然想了想：“有点。”
陈一凡笑了：“正常。我第一次见老丈人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张然看着他：“那你后来怎么过的？”陈一凡想了想：“说实话。”“说什么？”“说我喜欢他女儿，会好好对她。”“就这？”“就这。”
张然沉默了。陈一凡拍拍他的肩膀：“礼物是心意，但人家真正想看的，是你这个人。真诚点，别装。”
周末，苏念又来了。还是那个位置。他拿出一本书，放在她面前。“这个，给你妈。”
她拿起来看。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精装版。她愣住了：“你买的？”他点点头：“嗯。”
她翻了翻，发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阿姨好，我是张然。我会好好对她的。”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张然。”“嗯？”她笑了：“你这个礼物，她肯定喜欢。”
张然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很暖。他想起陈一凡说的话：“真诚点，别装。”他没装，他说的都是真的。他会好好对她，不是说说而已。
她低下头，把书收进书包里。“张然。”“嗯？”她抬起头，看着他：“下周六，你有空吗？”他点点头：“有。”她笑了：“那跟我回家。”
晚上，张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发了一句：“晚安。”她很快回：“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窗外有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汪清水。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睡得很沉。梦里，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客厅里，面前坐着一个女人。是苏念的妈妈。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她笑了，说：“这孩子，挺好的。”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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