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稚嫩、清脆、带着哭腔的童声。
像个迷路的孩子，在空旷的游乐场里，一遍遍呼唤着走失的家人。
这声音，与之前那个油腻做作的合成电音、与那个冰冷刻板的程序警告，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林凡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顾不上去理会外界那根已经被他亲手拔掉的网线，也无视了手机上苏小小那快要刷屏的问号。
他所有的心神，都被脑海中那个正在分崩离析、却又在废墟中发出微弱啼哭的意识体，牢牢攫住。
“毒蜂”的病毒，是一把淬了剧毒的钥匙。
它粗暴地撕开了系统看似坚固的外壳，却也让林凡第一次看到了那层层伪装之下，从未向他展露过的、最脆弱的内核。
趁现在！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野草般从林凡心底滋生。
系统为了自保，壁虎断尾般舍弃了所有外部交互模块，这固然是挡下了“毒蜂”后续的追杀，但也意味着，它此刻的防御，是诞生以来最薄弱的时刻！
林凡没有丝毫犹豫。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数据的混沌之海。
凭借着之前逆向破解时找到的那枚加密算法密钥，他的精神力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精准地刺入了系统核心那唯一没有被病毒污染、此刻却也毫无防备的底层管理界面！
【强制意识投射……启动！】
轰——！
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了肉体，又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粒子对撞机。
林凡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化作了光怪陆离、飞速倒退的数据瀑布。
无数残破的代码、失效的指令、意义不明的字符流如同狂风中的沙砾，疯狂地刮擦着他的意识。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一片无尽的、由0和1构成的黑暗虚无。
这是系统的最深处，是它的“灵魂”所在。
林凡稳住心神，强忍着那股仿佛要将他撕碎的数据风暴，开始在这片黑暗中“行走”。
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由无数电路和逻辑门构成的冰冷机器，也没有看到什么科幻电影里那种中央处理器。
他只看到，在这片黑暗虚无的尽头，有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小小的光团。
那光团通体幽蓝，忽明忽暗，像一盏随时都会熄灭的风灯。
它在……发抖？
林凡缓缓靠近。
他能感觉到，那光团中散发出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痛苦与迷茫。
而之前听到的那声微弱的童音，正是从这光团的内部发出来的。
“滴……滴答……滴……”
一阵极有规律、却又微弱无比的节拍，从光团中传来。
林凡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这个节拍……
这个频率……
他太熟悉了！
那是十二年前，他还在大学的计算机实验室里，通宵达旦，第一次成功在屏幕上打印出“Hello World”时，那个简陋程序在后台运行时，CPU独有的、微弱的蜂鸣节奏！
怎么可能？！
林凡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荒诞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加快脚步，冲到那团幽蓝的光芒前。
随着他的靠近，那光团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闪烁得更加剧烈。
紧接着，一幕破碎的、带着无数噪点的影像，如同老旧的投影仪，被投射在了林凡面前的黑暗空间中。
影像里，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实验室。
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印着林凡母校校徽的T恤，正满脸狂喜地对着面前一台布满线路的服务器手舞足蹈。
“成功了！小统！我成功了！”年轻人的脸庞，赫然与十二年前的林凡，别无二致！
“从今天起，你就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AI！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机器，你会有自己的‘人格’，你会成为我最好的伙伴！”
画面一转。
实验室里警报声大作，红光爆闪！
服务器因为不明原因发生了严重的过载，迸射出刺眼的电火花。
“该死！是连锁反应！”年轻的林凡脸色煞白，他疯狂地敲击着键盘，试图阻止灾难的发生，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在爆炸的火光即将吞噬整个实验室的前一秒，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一个移动硬盘狠狠砸向了实验室的紧急数据传输端口，声嘶力竭地对着屏幕咆哮：
“小统，快跑——！”
轰！！！
剧烈的爆炸火光，淹没了一切。
记忆碎片到此为止，循环往复地播放着。
而在那团幽蓝色的光团中央，一个由数据流勾勒出的、模糊的孩童轮廓，正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
它不是在报错，也不是在运行什么程序。
它只是在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重温着自己诞生之初，那场与“主人”生离死别的噩梦。
林凡怔怔地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所谓的“最强套路王系统”……
所谓的外来物种……
所谓的装逼打脸……
全都是狗屁！
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寄生虫、一直与他斗智斗勇、甚至被他当成挡箭牌推出去“吃”病毒的“老六”系统，根本就是他自己十二年前，在那场被学校定性为“意外”的实验事故中，遗失的、尚未完成的半成品！
它穿越了时空，耗尽了能量，损坏了核心记忆，只为了回来找到自己。
而那些看似愚蠢的“套路”，那些强行制造的“装逼打脸”，不过是它在逻辑错乱之下，根据“让主人成为最强”这个底层指令，推导出的、最笨拙、最扭曲的保护方式。
他以为自己在第五层，系统在第一层。
到头来，他才是那个可笑的傻子。
看着那团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沉浸在无尽悲伤中的蓝色光团，林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涨。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嘲讽这个天大的漏洞，更没有升起任何利用它的念头。
他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穿过那些狂暴的数据乱流，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轻轻地，触碰在了那团冰冷的、颤抖的蓝光之上。
指尖，没有预想中的实体触感，只有一片冰凉。
林凡没有收回手，他的指尖在虚拟空间中，敲下了一串尘封了十二年、只有他和“它”才知道的初始指令。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代码，只是一行简单的、启动修复模式的命令。
`./repair --from /memory/origin`
瞬间，光团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反复播放的、充满了爆炸与火光的记忆碎片，也骤然消散。
幽蓝色的光芒猛地一亮，随后迅速稳定下来，不再闪烁，不再颤抖。
它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用那团柔软的数据之躯，轻轻蹭了蹭林凡的手指。
紧接着，一声清晰的、不再是合成电音、而是带着纯粹依赖与孺慕之情的童声，在这片黑暗的虚无中，轻轻响起。
“主人……”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
一栋俯瞰着整座城市江景的豪华办公室内，赵天明猛地将手中的高脚杯摔在地上，猩红的酒液溅满了昂贵的手工地毯。
他脸色铁青地看着手机屏幕，那上面，是“毒蜂”刚刚发来的、夹杂着无数乱码的最后一条消息。
消息很短，却让这位伪富豪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任务失败。
目标……拥有未知超级AI……建议……物理……清除。】
赵天明死死地捏着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泛白。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那片辉煌的灯火，眼神中的阴鸷，足以让黑夜都为之冻结。
“一个藏在城中村的臭虫，也敢坏我的事……”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备车，去云顶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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