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走在前面。
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力气。
沈孤城跟在后面，抱着骨灰盒。
沈念跟在最后。
土路坑坑洼洼的，前两天刚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是泥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走了五分钟，老太太停下来。
在一扇木门前。
门很旧了，漆都掉光了，露出发黑的木头。门环是铁的，锈得发红，挂在门上，一动就吱呀响。
老太太推开门。
走进去。
沈孤城跟进去。
是个小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很多已经碎了，长出草来。院子中间有一棵小槐树，比村口那棵小得多，但也长了十几年了。
老太太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
“进来。”
沈孤城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透进来一点光。靠墙摆着一张老式木床，床上铺着旧棉被。床对面是一个柜子，漆也掉了，露出木头本色。
老太太在床沿上坐下。
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沈孤城坐下，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
沈念站在门口，没进来。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爸走的时候，疼吗？”
沈孤城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头。
“不疼。睡着走的。”
老太太点点头。
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哭。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他爸年轻的时候，穿着军装，站在天安门前，笑得很开。
老太太指着那张照片：
“这是他寄回来的第一张照片。那时候他刚当兵，写信回来，说部队里挺好的，让我们别挂念。”
她又翻出一张。
是他爸和一个女人的合照。那个女人，沈孤城不认识。
老太太说：
“这是他第一个对象。村里人介绍的，处了半年，后来分了。”
她继续翻。
第三张，是他爸抱着一个婴儿。
是沈孤城自己。
老太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他寄回来的最后一张。后来就再也没寄过。”
沈孤城没说话。
老太太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妈呢？”
沈孤城说：
“在家。”
老太太点点头。
没再问。
屋里安静了很久。
门外，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响。
老太太突然开口：
“你爸小时候，也爱在这院子里玩。那时候这棵树还是棵小苗，他天天给它浇水，说等它长大了，就在树下乘凉。”
她顿了顿。
“现在树长大了，他没了。”
沈孤城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
没说话。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
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递给沈孤城。
“这是你爸小时候的东西。你留着吧。”
沈孤城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把小木剑，磨得光光的。一本小学课本，封面已经没了。几张发黄的奖状，上面写着“沈卫国同学学习成绩优秀”。
最下面，是一张纸。
折得很整齐，已经发脆了。
沈孤城打开。
是他爸写的信。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
“爹，娘：
我在部队挺好的。吃得好，穿得好，不用挂念。
等我提干了，就接你们来北京看看。
儿子 卫国”
沈孤城看着那封信。
看了很久。
老太太站在旁边，也在看。
她说：
“他后来提干了。但一直没接我们去。”
沈孤城抬起头。
老太太笑了笑。笑得很轻，嘴角动了动。
“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怕我们去了，给他丢人。”
沈孤城没说话。
老太太走回床边，坐下。
“你爸这辈子，心事重。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
她看着他。
“你像他。”
沈孤城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那个布包收好。
抱着骨灰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奶奶。”
老太太愣了一下。
沈孤城说：
“我把他送回来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沈念站在那棵小槐树下，看着他。
他走过去。
她说：
“走吗？”
他点头。
两人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
佝偻着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他没说话。
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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