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走得还是那么不快不慢，身上那件黑衣服沾了点血，但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老周头跟在后面，走得有些吃力，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到半山腰，叶枫停住。
下面就是山脚了。山路上停着七八辆车，车旁边站着二十多个人，都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家伙。为首的是个中年人，五十来岁，穿着绸缎褂子，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陈三叔。
叶枫继续往下走。
陈三叔也看见他了，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没想到叶枫能活着下来。
姬家那边他安排了人盯着，刚才收到消息，说上面打起来了，但具体什么情况不知道。他想着等叶枫下来，不管是赢了还是输了，肯定都伤了元气，到时候他带人截住，稳赚不赔。
但现在叶枫走下来了，身上虽然有点血，但步伐稳当，脸色如常，根本不像是刚打过一场硬仗的样子。
陈三叔心里有点发毛。
但已经来了，总不能这时候走。
叶枫走到山脚，在他面前七八米的地方站住。
“陈三叔？”
陈三叔点点头。
“叶枫？”
叶枫没回答。
陈三叔看着他，忽然笑了。
“姬无道呢？”
“死了。”
陈三叔的笑容僵在脸上。
“死了？”
“对。”
陈三叔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二十多个人。
二十多个人，都带着家伙。
他又看看叶枫，一个人，后面跟着个走都走不利索的老头。
“小子，你唬谁呢？”他说，“姬无道是什么人？先天高手，你一个人能杀他？”
叶枫看着他，没说话。
陈三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还是笑着。
“行，就算你杀了姬无道，那又怎样？你现在还有力气吗？”他往前走了两步，“我这儿二十多个人，都是好手。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叶枫想了想。
“你可以试试。”
陈三叔脸色沉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挥了挥手，“上！”
二十多个人冲上来。
三十秒后，躺了一地。
陈三叔站在原地，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叶枫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
陈三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枫看着他。
“陈傲是你侄子？”
陈三叔拼命点头。
“他派人找我麻烦，你出的钱？”
陈三叔腿一软，跪下了。
“我……我有眼无珠，您大人大量……”
叶枫低头看着他。
“起来。”
陈三叔愣住了。
“起来。”叶枫又说了一遍，“我不杀你。”
陈三叔不敢相信，但还是爬起来了。
叶枫看着他。
“回去告诉陈傲，别再来烦我。还有，”他顿了顿，“十八年前的事，还没完。但不是现在。”
陈三叔连连点头。
“滚吧。”
陈三叔转身就跑，连滚带爬，上了车，一溜烟跑了。
那二十多个人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老板跑了，也都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山脚下安静下来。
老周头走过来，看着叶枫。
“少主，您为什么放他走？”
叶枫看着那些车消失的方向。
“他现在死了，太便宜他了。”
老周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少主英明。”
叶枫转身往回走。
“走吧。”
老周头跟上。
“去哪儿？”
叶枫想了想。
“先找个地方住。”
林清雪一夜没睡。
她从晚上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中午。手机拿起来看了无数次，没有消息。
她想发消息问，又怕打扰他。
她想起叶枫那天说的话——“可能危险”。
她想起自己说的——“活着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心里乱七八糟的什么念头都有。
十二点十五分，手机响了。
她几乎是瞬间拿起来。
“办完了。”
林清雪看着这三个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回来？”
那边很快回复。
“晚上。”
林清雪笑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没事了。
叶枫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铁狼等在房间里，看见他进来，眼眶也红了。
“少主。”
叶枫点点头。
“让兄弟们撤了吧。没事了。”
铁狼愣了一下。
“姬家那边……”
“姬无道死了。”叶枫说，“剩下的人不敢动了。”
铁狼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一个人，一天，杀了姬家家主。
这是什么概念？
叶枫没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老周头呢？”
“在隔壁房间。”铁狼说，“让人照顾着。”
叶枫点点头。
“让他过来。”
老周头很快来了，换了身干净衣服，精神好了些。看见叶枫，他弯下腰要行礼，叶枫摆摆手。
“东西呢？”
老周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
“老门主的遗物。”
叶枫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跟他身上那块一模一样，只是雕的是另一个字——门。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几个字：吾儿亲启。
叶枫看着那封信，没打开。
“老门主当年……”老周头开口，声音有点颤，“被人围杀之前，把这东西交给我，让我藏着。说如果他回不来，就交给您。”
叶枫点点头。
“还有别的吗？”
老周头犹豫了一下。
“还有……老门主说，让您别报仇。”
叶枫抬起头。
“什么？”
老周头叹了口气。
“他说，仇人太多，您一个人报不了。让您好好活着，娶妻生子，把风门的香火传下去就行。”
叶枫沉默了几秒。
“他错了。”
老周头看着他。
“少主……”
“仇人再多，也得报。”叶枫说，“我是他儿子。”
他把玉佩收起来，信也收起来。
“你先去休息吧。”
老周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退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叶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太阳正在西斜，天边染了一片橘红色。
他掏出手机，给林清雪发了条消息。
“晚上七点，酒店楼下。”
那边秒回。
“好。”
叶枫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今天的事，算告一段落了。
但明天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欠的债，还没收完。
晚上七点，林清雪准时到了。
她换了身浅色的裙子，头发披着，比平时看起来温柔些。看见叶枫站在酒店门口，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
“没事吧？”
叶枫摇摇头。
林清雪看着他身上的衣服，看见那些暗红色的斑点，沉默了几秒。
“别人的血。”
林清雪点点头，没问。
“走吧。”她说，“请你吃饭。”
叶枫跟上她。
走了几步，林清雪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叶枫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林清雪没看他，看着前面。
“怕你又跑了。”
叶枫没说话，但也没抽开手。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进夜色里。
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闪着各种颜色。
林清雪忽然笑了。
“叶枫。”
“嗯？”
“我今天等了很久。”
叶枫没说话。
林清雪继续说：“十二点十五分，你给我发消息。我数着呢。”
叶枫看着她。
“害怕了？”
林清雪想了想。
“害怕。但也没那么害怕。”
“为什么？”
“因为你答应过我。”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你会没事的。”
叶枫沉默了几秒。
“我尽量。”
林清雪笑了。
“尽量就行。”
她握紧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叶枫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封信。
“娶妻生子，把风门的香火传下去就行。”
他看着林清雪，没说话。
但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
也许，他爹说的，也不全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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