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车开过去。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今天林清雪要带他去的地方。
她说是个秘密。
他没问，反正去了就知道。
七点半，他下楼，林清雪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看见叶枫出来，她招招手。
“上车。”
叶枫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林清雪发动车子，没说话。
车往城外开，越开越偏，两边的高楼慢慢变成低矮的民房，又变成农田和树林。开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一个小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老房子，有的墙上还刷着几十年前的标语。街上没什么人，几只狗趴在路边晒太阳，看见车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林清雪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熄了火。
“到了。”
叶枫看看四周。
“这是哪儿？”
林清雪没回答，推开车门下去。
叶枫跟上。
两个人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往里走，最后停在一座小院前。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口有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
林清雪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不说话。
叶枫也没问。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雪才开口。
“我小时候住这儿。”
叶枫看着她。
林清雪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铺着青砖，缝隙里长了些杂草。正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厢房，都锁着门。院子中间有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林清雪走到井边，摸了摸井沿。
“我六岁之前，住在这儿。”她说，“后来我爸做生意赚了钱，才搬到城里去。”
叶枫站在她身后，听着。
林清雪转过身，看着他。
“我妈就是在这儿走的。”
叶枫没说话。
林清雪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那时候我小，不懂事。她躺在床上，叫我过去，我就过去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我一句都没记住。后来她就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了。”
她说着，眼眶红了。
叶枫往前走了一步。
林清雪摆摆手，示意他别过来。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带你来这儿看看。”
叶枫看着她。
“为什么？”
林清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从小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叶枫愣住了。
林清雪继续说：“我妈走了，我爸忙着赚钱，把我扔给保姆。后来有钱了，他把我接到城里，给我买最好的衣服，上最好的学校，但他还是没时间陪我。”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谈过几次恋爱，都没成。那些男人，要么图我爸的钱，要么图我的脸，没一个真心的。所以我学会了，看人先看眼睛。”
她看着叶枫。
“你的眼睛，跟他们不一样。”
叶枫沉默了几秒。
“哪里不一样？”
林清雪想了想。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她说，“不是欲望，不是算计，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看着你的眼睛，我就觉得，这个人可信。”
叶枫没说话。
林清雪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叶枫，我从小没人要，所以我特别怕再被人丢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姜家，我拦不住你。但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叶枫看着她。
这个女人眼眶红着，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很亮，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我答应你。”
林清雪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说了，就要做到。”
叶枫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动。
风吹过院子，石榴花落了几瓣，掉在地上。
姜家。
姜玉郎跪在姜玄面前，等着吩咐。
姜玄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得很慢。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还清楚。
“这是婉君前几天写的。”姜玄说，“她想见儿子。”
姜玉郎抬起头。
“那爷爷的意思是……”
姜玄把信放下。
“让她见。”
姜玉郎愣了一下。
“可是……”
姜玄抬起手，打断他。
“我知道你想什么。”他说，“但婉君快不行了。大夫说，最多还有三个月。这个时候，让她见儿子最后一面，不过分。”
姜玉郎低下头。
“爷爷仁慈。”
姜玄看着他。
“玉郎，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心软了？”
姜玉郎不敢说话。
姜玄笑了一声。
“我还没老糊涂。”他说，“让他来，让他见，然后让他走。这样，婉君走得安心，外面的人也说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姜玉郎点点头。
“孙儿明白了。”
姜玄挥挥手。
“下去吧。等叶枫来了，你负责接待。”
姜玉郎磕了个头，退出去。
出了正堂，姜玉郎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但他心里不太平静。
他想起叶枫那双眼睛。
平静得像深潭，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种人，最难对付。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外走。
得去准备准备了。
叶枫和林清雪在小院里待了很久。
林清雪带他看了她小时候住的房间，虽然空荡荡的，但墙上还留着她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太阳，花。
“我画的，丑吧？”她笑着问。
叶枫看着那些画。
“不丑。”
林清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会哄人。”
叶枫没说话。
他确实不是哄人。那些画虽然简单，但能看出来，画画的人很开心。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开心。
从他有记忆起，就在道观里。没有父母，没有玩伴，只有一个喝酒睡大觉的师傅。他不知道有父母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被人疼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从这个小院里，从这些画里，从林清雪的眼睛里。
下午，他们往回走。
车开得不快，林清雪握着方向盘，偶尔看一眼叶枫。
“叶枫。”
“嗯？”
“你从姜家回来后，有什么打算？”
叶枫想了想。
“不知道。”
林清雪笑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别人去冒险，早就想好了一百种后路。你倒好，什么都不想。”
叶枫看着窗外。
“想了也没用。”
林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帮你想。”她说，“你回来后，咱们就结婚。”
叶枫转过头看她。
林清雪没看他，盯着前面的路，但耳朵红了。
“怎么？不愿意？”
叶枫看着她红透的耳朵。
“愿意。”
林清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说定了。”
叶枫点点头。
“说定了。”
车继续开。
窗外的风景一掠而过。
叶枫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长了。
晚上，叶枫回到酒店。
铁狼在房间里等着，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少主。”
叶枫点点头。
“查到了什么？”
铁狼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姜家的资料，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
“说。”
“您母亲……确实病重。”铁狼说，“姜家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她前些天写了封信，想见您。姜玄同意了。”
叶枫接过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姜家的介绍，很详细。家族历史，主要人物，势力范围，高手名单。
他看着那个名字——江婉君。
旁边写着：姜玄次女，现年四十五岁，体弱多病。
叶枫看了很久。
铁狼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叶枫抬起头。
“什么时候能出发？”
铁狼愣了一下。
“您决定了？”
叶枫点点头。
铁狼咬了咬牙。
“那属下这就去准备。三天后，应该可以。”
叶枫摇摇头。
“两天后。”
铁狼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点头。
“是。”
铁狼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叶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两天后。
他想起了林清雪。
想起了那个小院。
想起了那些画。
还有那句话。
“你回来后，咱们就结婚。”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她发了条消息。
“两天后走。”
那边很快回复。
“好。回来娶我。”
叶枫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的灯火，忽然变得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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