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的夜，霓虹全灭了。
不是停电，是有人拔了插头。
那些挂在楼体外墙的巨型屏幕，前一秒还在跑广告，下一秒同时变成一块灰色的雪花点，沉默地悬在那里，像一排没有表情的眼睛。网络信号降了，热搜词条一个接一个消失，消失得太整齐，整齐得不像故障，更像有人站在某个控制台后面，一格一格地把开关掰掉。
迈巴赫停在传媒大厦楼下，没有熄火。
发动机的低鸣声混在风里，卷起地上的废纸拍在车窗上，又软绵绵地落下去。
齐官蜜坐在副驾驶，手里转着一枚信号干扰仪，红灯一下一下闪，照在她脸上，照一下，暗一下。
"罗强急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落在车厢里，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在替那些消失的热搜词条下一个定义。
孙得碌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边缘，手指以一种极慢的频率扣着，不重，但很稳。副驾驶的她在他余光里，他看着她手里那枚干扰仪，看着那个红灯，没有说话。
外面有风。
齐官蜜把窗缝开了一条细缝，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的盐和一点烟硝的余味，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往后吹。她没有去拢。
"信号基站在维尔大厦顶层。"
孙得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由清道夫部队直接看守。"
齐官蜜的手指停了一下。停在干扰仪闪烁的间隙里，停得刚好，然后继续转。
"孙总，"她转过头看他，"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想劝我，还是在告诉我出口在哪里？"
孙得碌终于看向她。
就这一眼。
他没有回答，却从中控台旁边拿起一份提前备好的地图，在腿上展开，用食指在维尔大厦所在的位置压了一下，随即收回来。
齐官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压痕，嘴角动了动。
"走。"她推开了车门。
不是商量，是陈述。
高跟鞋落在积水里，溅起一圈水晕，扩散出去，消失在柏油路面的反光里。冷风正面灌过来，把她的旗袍裙摆往后撩，她用左手按住，没有停步。
孙得碌跟上去，落在她身后半步，什么都没说。
海州信息安全署的楼，灰白色，像一块晒久了的石头，缝里有苔藓，楼顶的金属字牌少了一个螺钉，歪斜着，风一吹就晃。
门口的电动伸缩门收到信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迈巴赫跟着进来了，车头在感应杆上擦过去，感应杆折了，倒在地上，弹了两下，没了动静。
大厅里的感应灯一半不亮，亮着的那些由于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打成锯齿状，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跟不上脚步。
齐官蜜拖着消防斧穿过大厅。
斧刃在光滑地面上走，声音低而连续，"滋——滋——"，顺着地板传出去，在空旷的大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三楼，陈副署长的办公室门是关着的。
门缝里透出灯光，能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急，词和词之间喘气，"罗总，不是我不降温，是那个程序在自我复制……"
话没说完，门从外面被轰开了。
不是推开。是轰开。门板撞上里面的墙，弹回来两寸，晃了晃，停住。
陈副署长坐在真皮转椅里，手里捏着电话，电话从指缝里滑出去，砸进旁边的咖啡杯，热咖啡溅了他一手，他没有缩手，就那样盯着门口。
两道强光从身后打过来，白而冷，把他的影子压在地板上，压得又短又宽。
齐官蜜站在光里，光在她背后，脸在阴影里，手里的消防斧斧面朝下，离地一寸，没有着地。
"齐……"陈副署长的喉结动了一下，"齐官蜜？"
他的手在往右边挪，往办公桌的抽屉方向挪，动作很慢，试图装成是自然的姿势。
"陈署长。"
孙得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很低。
他走过她，走到陈副署长的右侧，在那只手碰到抽屉把手的前一刻，一只手覆上去，按住了整个抽屉，不让它开。
陈副署长抬头看他。
孙得碌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往下压了一点。
那点力道压穿了陈副署长最后一层撑着的东西。
他的手从抽屉上挪开了，挪到腿上，攥住裤子上的布料，攥紧，然后慢慢松开，慢慢再攥紧。
齐官蜜在这时走进来，把消防斧抵在陈副署长椅子扶手上，俯身，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发梢带来的气息。
"署长，"她说，声音温柔，温柔得有点不合时宜，"三年前那份稿子，是你批回去的。"
陈副署长的眼珠往下看了一眼，没有去看她的脸。
"那份稿子上有四个字——'永久封存'，"齐官蜜说，"瘦金体，写得很好看。"
她把消防斧的斧柄往椅子扶手上一压，斧柄弯了一点，又弹回来，发出一声闷响。
陈副署长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知道封存之后里面的人去了哪里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站直了，走到窗边，外面是漆黑的海州城，街道两旁那些熄了的屏幕，在夜里只剩下冷的反光。
"你降下的每一度温，"她说，背对着他，"都是在帮他们盖土。"
陈副署长的手开始抖了，从指根开始，顺着手背传上来，他试图用另一只手压住，但两只手一起抖。
孙得碌走到他正面，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样东西，一样他没有兴趣的东西。
"罗强，"陈副署长张了张嘴，"罗强会——"
"不会，"孙得碌说，打断他，声音不重，但他说"不会"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那种笃定不是表演出来的，是一个对结果非常清楚的人才有的那种，"他现在顾不上你。"
陈副署长盯着他。
孙得碌没有别过视线，就那样对视着，一直到陈副署长自己先低了头。
然后孙得碌往抽屉方向看了一眼，"陈署长，把枪拿出来放在桌上。"
陈副署长没有动。
"放在桌上，不要开保险，"孙得碌说，声音没有变，"你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替之后的事定性质。"
沉默了大约三秒。
陈副署长打开抽屉，把枪放在桌上，枪口朝右，推过去，推到桌角，推到够不到的位置，才停手。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齐官蜜从窗边走回来，把U盘从袖口里取出来，在陈副署长桌上的电脑侧面接口里插进去，拇指按下启动键。
桌上那台电脑的屏幕亮了，随后是陈副署长面前的大屏幕，然后是挂在墙上的那块，依次亮起来，每一块屏幕上跑着同一套东西——数据，账目，转账记录，海外的别墅坐标，以及和维尔集团之间的每一条往来记录，滚动着，停不下来。
陈副署长看见第一行的时候，整个人往椅背上靠，靠到实处，靠不动了，就停在那里，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出来。
"陈署长，"齐官蜜说，"这些东西，你比我更清楚是真的。"
他依然没有说话。
"孙总，"齐官蜜转头，"你的信道还通吗？"
孙得碌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台通讯设备，递给旁边的清除人，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清除人接住，走到那台电脑旁边，将设备连上。
陈副署长这时动了，从椅子里猛地站起来，"不能发，不能发出去——"
孙得碌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那一按就像是把他钉回去了，他试了一下没起来，又试了一下，没有用，然后就坐回去了，没有再动。
"发出去，"齐官蜜在孙得碌耳边说，声音只够两个人的距离，"通过他没来得及关的那条信道，发出去。"
清除人手指动了一下。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起来了。
陈副署长看着那个进度条，看着它走过十，走过三十，走过一半，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地板上说话，"我女儿……"
进度条走过六十。
"我女儿在读高三，"他说，"她不知道这些。"
进度条走过七十。
齐官蜜没有看他。她在看屏幕上那些滚动的数字，眼神里没有什么，就是在看。
进度条走过九十。
"陈副署长，"孙得碌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但还是那种没有起伏的质地，"你女儿不知道，证明她没做过。"
一百。
发送完成。
陈副署长的椅子向后轮动了一下，撞在身后的书柜上，书柜抖了一下，一本没放稳的书从上层掉下来，落在地上，封面朝上，是一本关于公共安全治理的教材，作者名字印在左下角，字号不大，但灯光下能看清楚。
齐官蜜拔出U盘，收回袖口。
孙得碌把椅子旁边地上那本书捡起来，放回书柜，顺手把旁边放歪的几本也理了一下，摆整齐，然后转过身，走向门口。
齐官蜜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副署长。
他坐在那把椅子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那些数据还在滚，滚过他的眼睛，他没有眨眼。
她转回去，出了门。
走廊里，她和孙得碌并排往电梯走，高跟鞋声压着地板，有回响。孙得碌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就放着，没有握，没有用力，只是放着，一路放到电梯口。
楼下，海州城的屏幕开始亮了。
一块，两块，从这条街蔓延到下一条，陈副署长的那些数据跑在每一块能亮起来的屏幕上，跑在电梯间的***上，跑在正在直播的财经频道里。凌晨的海州，本来应该是安静的，但有些沸腾是无声的，是几百万个手机屏幕同时亮起来的那种，是评论区的数字每秒都在跳的那种。
迈巴赫在楼外等着，发动机没有熄。
齐官蜜坐进副驾驶，把消防斧抵在脚边，靠进座椅，闭上眼睛，呼出了一口气。
"孙总，"她说。
"嗯。"
"海州的温度，"她说，"现在才开始烧。"
孙得碌发动了车。
车灯划开黑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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