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大剧院门口的红毯今晚铺出去了六十米。
组织方雇了专门的灯控师，把追光调成暖黄，又用半透明的雾气机在红毯两侧造了一层薄薄的人造雾。这个效果在手机镜头里出来，确实像梦，或者像钱。
欧阳一露踩着那双十四厘米的水晶鞋从车里出来，左脚还没站稳，助理就把风扇举起来了，对着她的刘海吹。
她的微博今天已经发了四条。
最后一条是白底黑字的图片，字体是那种无衬线的细体，背景干净得像医院走廊，写的是："希望这个世界多一点包容，少一点戾气。每一个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这条微博底下，已经有两万六千条评论。
齐官蜜坐在剧院斜对面那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一带阴影打薄了一层。她把那条微博划到了最后，把评论区翻到了最新一条。
新的一条在三十秒前发出来，账号是"晨曦阿如17"，蓝色的实名认证，粉丝八千出头。内容是："官蜜姐，你还好吗，我们一直等你。"
齐官蜜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孙得碌靠在驾驶位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说话。
"走吧。"
齐官蜜开了车门，收音机从副驾驶的脚垫上被她顺手拎起来，提在手里。那是一台二十年前的款式，黑色外壳，调频旋钮还是机械的，拨一格就是一格，咔哒一声，然后是下一格。
她提着这台收音机走向剧院正门的时候，连保安都没来得及拦。
等到第一道防线的保安发现她进来了，她已经绕过红毯，从右侧的通道走进了主厅。
剧院的主舞台今晚重新布了景。金色的背景幕，两侧的led屏交替循环着几十位KOL的精修照片，那些照片的色调都调成了一种介于香槟色和肉粉色之间的质感，看起来温暖，又有点昂贵。
欧阳一露这会儿正站在舞台中央。
羽毛裙，白色，胸口的羽毛是真的，用了进口火鸡毛，在灯光下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她手里拿着麦克风，眼睛已经红了，那种红不是哭出来的，是在后台用冰块敷过的，恰好处于"泪光盈盈但还没破防"的状态。
"我知道大家最近看到了很多很混乱的消息……有些事情说出来真的很心疼，当时的我其实也是受害者，但我没有资格在那个时候站出来，因为我也很害怕……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真的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强……"
她低下头，眉毛微微蹙起来。
导播把机位切到了正面特写，把那一滴眼泪推到了屏幕最中央。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刚响起来，收音机发出了一声咔哒。
那个声音本来不响，但剧院的声学设计太好了，任何从观众席传出来的声音都会被微微放大。掌声停了一拍。
台上的欧阳一露侧过头，往右侧的观众席方向看了一眼。
齐官蜜站在侧廊的阴影里，黑金旗袍，头发没有盘，收音机提在右手，就那样站着。
欧阳一露的眼神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往下咽了口唾沫，把麦克风提到嘴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两度，更软了："家人们……包容不是软弱，是一种很需要勇气的事情……"
"欧阳小姐。"
齐官蜜没有走上台，就站在原地，声音穿过侧廊传过来，没用麦克风，但整个剧院都听见了。
欧阳一露的手指在麦克风柄上收紧了，那个收紧是从里面来的，从掌心开始往指尖走。
"你刚才谈到了包容。"齐官蜜往前走了一步，收音机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台下有人回过头了，镜头也转过来了，不是导播给的信号，是摄像师自己把机位移过去的。
"你的包容，是按流量计费的吗？"
欧阳一露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了。她往后退了半步，羽毛裙的裙摆在地面上扫过去，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齐官蜜继续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是实心的。"三年前你认识我，那会儿你在直播间里对着两百万观众说，齐官蜜勾结外部竞争对手，把公司核心数据打包卖给了别人。"
台下有人开始转身，有人把手机举起来了。
"你说你有证据。"
欧阳一露的脸在灯光下渐渐发白，粉底下的颜色是那种灰。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试图把那个状态调回来，"齐官蜜，这里是直播现场，你的行为——"
"我知道这里是直播现场。"
齐官蜜在台阶的最后一级停住了，她没上台，就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欧阳一露，"我正是因为知道这里是直播现场，才来的。"
她把手里的收音机放在台阶边的扶手上，拇指摸到调频旋钮，往右拨了两格。
收音机里什么都没出来，安静的，只有电流的底噪。
然后是人声。
"……哈，那个粉丝有什么不好骗的，韭菜就是韭菜，你给她画个什么大饼她信什么，真当自己跟我是朋友……哎呀行了，罗总那边说了，钱打过来了吗？打过来了就行，那个齐官蜜的黑料再发三天，热度不够就买几个大号再助推一下……"
是欧阳一露的声音。
语气是那种酒后说话的松弛，每个字的咬字都比台上说话时轻了一层，有一两个字的尾音是往上飘的，那是在说自己觉得好笑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飘。
剧院里的掌声没有了。
直播间的弹幕在齐官蜜从手机角落看到的瞬间还是密的，但那个密度正在以一种很快的速度往下掉。
欧阳一露站在台上，台上的灯还是那么亮，把她照得清清楚楚，把她额角渗出来的那一层汗也照得清清楚楚，把她的手指从麦克风柄上一点一点松开的那个过程也照得清清楚楚。
"这段录音我存了三年。"
齐官蜜从台阶下面看着她，声音很平，"不是为了这一刻，是因为忘了删。"
她弯腰，把收音机从扶手上拿起来，转身往外走。
台上的欧阳一露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羽毛裙还是白的，灯还是暖黄的，但那个"温柔"和"受害者"的框架已经不在了，现在只剩她本人站在那里，在那些还亮着的直播摄像头里，站着。
孙得碌在侧廊的出口处等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外套的袖口没有扣，微微翻起来了那一点。他把齐官蜜的手从侧面接住，顺手把收音机从她那边换到自己手里拎着，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剧院的自动感应门在身后关上了，隔断了里面的声音。
外面停着迈巴赫，发动机还开着，排气管冒出来的那一点热气在冷空气里散开了。
齐官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脚踝靠在中控台的角上，低头看了一眼鞋尖。没有脏东西，很干净。
孙得碌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把收音机放在后排座位上，发动了车。
"田中人今晚有人跟着。"他往前走了两个路口才开口，眼睛看着前面，"维尔的人，两辆车，换班盯的。"
齐官蜜把头靠在座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那些被路灯拉长了的影子，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两条街，她才开口："换班说明他们也不确定他还能不能用。"
孙得碌没说话，右手把方向盘扳了一点，让车进了左侧的车道。
"那就去见他。"齐官蜜把眼睛闭上了，"在他们换班的空档里。"
车灯往前打出去，把前面那一段路照亮了一截，再往前就是黑的。
海州的夜还长，事情还没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