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科研园区在海州地图上没有标注。
不是被删掉的，是从来就没有被标进去过。三年前那场火之后，园区的地址在所有公开数据库里经历了一次系统性的清除，清除得很干净，干净到连周边道路的卫星图都被打了码。现在如果有人在导航软件里搜这个地址，得到的结果是"该地址不存在"。
迈巴赫在下了主路之后走了二十分钟的土路。
这段路没有路灯，只有两侧废弃的厂房偶尔透出来一点死机器的反光。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湿着，轮胎碾过去，积水从两侧溅出去，声音闷，落在杂草上又没了声音。
齐官蜜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了。可能是从上车就没说，可能是从剧院出来就没说，可能更早，可能是从她把那台收音机的旋钮拨出去那一格开始，那之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任务，不是她自己的。
孙得碌没有开车内灯，整个车厢是暗的，只有仪表盘的光，把他握方向盘的那只手照出来一半。
前面出现了第一栋建筑的轮廓。
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从黑暗里慢慢长出来的，先是比天空更深的一块暗，然后是边缘，然后是塌掉的楼板，然后是整栋楼。
B组实验室所在的那栋建筑是园区最里面的一栋，四层，设计的时候特意做成了和周边厂房一样的外立面，没有任何标识，门牌号也是拼凑进来的，不属于任何正常的门牌编排序列。
孙得碌把车停在距离那栋楼五十米的地方，熄了灯。
"里面有信号。"他没有转头，眼睛往那栋楼的方向扫了一圈，"弱的，断续的，不是监控，像是某个设备还在待机。"
齐官蜜听见这句话，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车门把手上，停在那里。
"几年没人进去了，设备还有电，说明有人在给它供电。"
孙得碌这才转过头看她。
她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但没有往下按。他在暗里看她的侧脸，她的眼睛是对着前方那栋楼的，但那个看的状态不像是在看建筑，像是在看建筑后面的什么，看透过去的什么。
"进去。"她把门把手往下按了。
车门打开，外面的冷气进来了，带着雨后土地的气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楚从哪里来的化学品的味道，很淡，淡得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齐官蜜坐在那里，鼻翼动了一下。
她从车里出来，站在湿地上，高跟鞋陷进去了一点，她往下看了一眼，没有动。
孙得碌已经绕过车头站在她旁边了，手里多了一把电磁干扰枪，枪身黑色，比普通手枪宽，线圈在枪管外侧，隐隐透出蓝色的充能光。他没有把枪交给她，就握在自己手里，往前走了半步。
两个人走向那栋楼。
碎石路在脚下，每一步都有细微的声音，零碎的，不连续的。废弃建筑的玻璃早就碎光了，框子还在，风从那些空洞的框子里穿进去穿出来，发出一种低沉的共鸣。
到了楼门口，门已经没有了，只剩门框，门框右侧的墙上还挂着一块小牌子，牌子上的字已经被岁月磨掉了大部分，只剩下两三个笔画，拼不出任何意思。
走廊里有应急灯。
不全，十二盏里面还亮着的只有三盏，而且全是那种老式的感应灯，充满了以后会在黑暗里慢慢放电放到没有，不是接着市电的，是靠自己的蓄电池撑着。三盏灯里有一盏在闪，不规律的闪，像是快要没电了，每次闪的间隔比上一次长一点点。
走廊的尽头是那扇门。
齐官蜜在走廊里走了十几步，走到快接近最后那盏应急灯的位置，脚步停了。
不是她主动停的。
是身体停的。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两只脚都站在地上，但她感觉不到自己停下来的决定，就像感觉不到自己当初学会踩着这个节奏走路的那一刻。身体比脑子更早认出了这个地方。
她的手指开始动。
不是刻意的，是右手的手指，从食指开始，依次弯曲，然后回来，然后再弯，那个弧度有精确的规律，食指按下去的时候无名指在等，无名指按下去的时候食指在回，循环的，像是在演练某种已经被写进肌肉里的动作。
"蜜蜜。"
孙得碌的声音从她身后来，不重，但很实。
她的手指停了。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转向走廊尽头。
继续走。
B组实验室的门是合金的，在这栋楼里所有东西都腐烂的情况下，这扇门保存得很好，因为它本来就是按照高规格密封标准造的，隔热，防腐，门缝里嵌着橡胶密封条，三年没人动，密封条还完好。
电子锁面板嵌在门右侧的墙里，外壳是黑色的，面板上的数字键在应急灯的光里依稀可见，上面落了灰，但按键本身的质地还在。
面板是黑的，断电状态，没有任何指示灯。
齐官蜜站在面板前，抬起右手，停在那里。
手指离键盘还有三厘米。
没有接触，但那三厘米的距离里，她的手指已经在空气里走了一遍，每一个按键的位置，每一格之间的距离，每一个键按下去之后应该有的那种阻力——这些都在，都在手指里，不在脑子里。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是那场火。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的，是那个气味，汽油挥发的那种甜腻的、呛人的气味，是汽油被点燃之前的那一秒，是空气里所有的氧气突然被往同一个方向抽走时的那种负压感，是在那种负压感里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其他地方听到过，那是人在意识到自己将要在一个密封的空间里被烧死的时候，身体来不及经过意志、直接从喉咙里逼出来的东西。
她的手指按了下去。
第一个键，第二个键，第三个键，第四个键。
速度很快，比她自己以为的快，快到孙得碌在她身后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残影，看不清是什么序列。
"4……9……0……7……"
第四个键按下去的一刻，她停了。
停在第五个键面前。
走廊里那盏快没电的应急灯在这个时候又闪了一下，把她的影子往墙上推了一把，推出去一个很长的影子，然后缩回来了，再推出去，再缩回来。
孙得碌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就站在她背后一步的地方，把那个空间留给她，但也没有往后退。
三秒。
五秒。
"那一晚，"齐官蜜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如果走廊里有任何别的声音这句话就会消失，"火是在这个位置烧起来的。我按到第四位的时候，空气里就有汽油味了。我以为是管道漏的，我还往下按……"
孙得碌的手从背后覆上了她握着的那只手，不是握住，是覆着，把那个温度传过来。
"你现在按的，是第五位。"
他的声音比她的更低，但很稳，每个字都落在地上，"不是那晚的第五位。"
齐官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然后她抬起头，把第五位按了下去。
"滴。"
一声短促的电子音，从面板里发出来，在走廊里回了一圈。随后是机械的声音，是锁舌收回去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但齐官蜜的耳朵捕捉到了，她的鼓膜把那个声音识别出来了，三年前她在另一侧听过这个声音，是门从里面被锁上的声音，现在是从外面被解开的声音，方向反过来了。
门，开了。
门里的空气出来了。
那股气味是齐官蜜预期里的，福尔马林，陈旧金属，以及一种她无法精确命名但会永远认得出来的气味，那是长时间密封的空间里，所有有机物质在缓慢分解时产生的混合气体，每一个做过人体实验的地方都有这个味道，每一个这样的地方都有自己的浓度，这个地方的浓度她认识。
她认识得太清楚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去，就让那股气味往外涌，涌到她的鼻子里，涌到她的肺里，等它充满了，等身体完成它需要完成的那个认领，然后她抬脚，走进去。
走廊两侧是实验间的玻璃隔断，玻璃是强化的，三年没有碎，只是蒙上了一层灰，透过灰能看见里面，能看见翻倒的器材，能看见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管线，能看见某一间里一个破碎的玻璃容器，里面的液体早就干了，留下了一圈水痕，水痕的颜色是棕色的，偏深，不是水。
齐官蜜没有推那些玻璃门。
她在走廊正中走，往里走，往最深处走，鞋跟每一步都是实心的，在密封的空间里回荡，把那些回声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叠成一种很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在她后面。
服务器在走廊最深处的右侧。
那是一台机架式服务器，型号很旧，大概是十年前的，机架有两米高，有四个机箱单元，正面的散热孔还在转，风扇的声音就是刚才孙得碌说的那个弱信号的来源。
屏幕亮着。
不是所有指示灯都亮着，只有最下面那个机箱单元的一个指示灯是绿的，其他的都是灭的，但就这一个绿灯，在黑暗里是可见的，在这个地方是很可见的。
齐官蜜走到服务器面前，站住了。
屏幕上有字。
不多，就一行，字体是那种早期系统自带的等宽字体，白色，在黑色背景上：
EVE-SAMPLE-HONEY-07 / STATUS: STANDBY
她在那一行字面前站了很久，久到孙得碌在她身后听见了她的呼吸节奏在变，从正常的节奏变成了一种很浅、很快、但刻意压着不让出声的呼吸，那是在控制某种东西的时候才有的呼吸。
"三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它一直开着，一直在等。"
孙得碌没有去看那行字，他在看她。
她转过身，脸对着他，走廊里仅有的一点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的那个东西照出来了一部分。那不是悲哀，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往里走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非常深的地方被这行字触到了，触到了，然后那个东西动了。
"拍下来。"她说。
孙得碌把手机举起来，把那行字拍了，把服务器拍了，把走廊的全景拍了，每一张都带着坐标信息，拍完发给了后台。
齐官蜜在他拍的时候把服务器的侧面打开了，找到了存储阵列，把其中一个单元抽了出来，装进了随身带的防静电袋里。
"走。"
她把防静电袋放进外套内袋，转身往出口走。
走廊另一头，那盏快没电的应急灯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完之后，没有再亮起来。
黑暗从走廊的那一端漫过来，慢慢往这边淹。
两个人走出去，走出那扇门，走出那栋楼，走回迈巴赫停着的地方，脚下的碎石路还是碎的，还是每一步都有细碎的声音。
坐进车里，孙得碌发动了车，没有立刻走，让车灯亮着，往那栋楼的方向打过去。
楼在灯光里，就是一栋废弃的楼，看不出来里面有什么。
"田平燕今晚打了两个电话，"孙得碌把手机递给她，手机上是通话记录截图，"第一个打给了维尔集团合规部，第二个，"他顿了一下，"打给了一个我们还没有识别出身份的号码。接通了，说了四十秒，挂了。"
齐官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号码，记下来，把手机递回去。
"明天传媒有董事会。"她靠回座椅背上，"她一定会用这个。"
迈巴赫往前走了，离开了那条土路，上了主路，路灯重新出现，把路面照出来了一段又一段。
旧科研园区在后视镜里缩小了，然后消失了。
那台服务器贴着齐官蜜的心口，隔着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一点硬度，很薄，就那么一点，但她感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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