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传媒大厦的地下三层停车场，是一个被阳光彻底遗弃的地方。
终年潮湿，终年昏暗。排水系统老化，墙角渗出的水渍在忽明忽暗的感应灯下泛着磷光，橡胶味和汽油挥发的辛辣气息混在一起，几十年了，从来没散过。
齐官蜜踩着那双血色细高跟，走在空旷的行车道上。
鞋尖叩击地面，回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层层叠叠地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下午五点二十九分。
孙得碌落后她半步，那身黑色战术风衣几乎和浓重的阴影融在一起。他的呼吸极轻，右手始终垂在身侧，食指以一种近乎无意识的节律微微律动着。目光扫过每一辆静止的轿车底盘，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扫过每一处能藏人的死角。
"他就在前面。"
齐官蜜停下脚步，从手包里摸出一支细长的蓝色女士香烟，没有点燃。手指在烟管上轻轻摩挲，那种冰冷的触感让她的神经稍微安静了一点点。
她的视线穿过几根长满青苔的水泥支柱，落在远端一辆满是灰尘的黑色轿车旁。
一个男人蜷缩在车轮边的阴影里。
灰色连帽衫，皱巴巴的，兜帽压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白得近乎透明。他的身体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颤抖着，双手指甲神经质地抓挠粗糙的水泥地面，"吱嘎、吱嘎"，声音顺着地面传过来，听得人牙根发酸。
田中人。
齐官蜜前任。海州大学法律系曾经最耀眼的天才，三年前秘密法庭上那个用最温柔的声音、最伪善的眼泪，亲口指证她"勾结外贼、纵火焚尸"的首席证人。
"田中人，这三年，你躲在维尔集团给你的黄金狗笼子里，过得还好吗？"
齐官蜜的声音在停车场里炸开，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的东西。
那道灰色身影猛地僵住，然后爆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蜜蜜……你终于舍得来找我了……"
田中人缓缓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兜帽滑落，露出那张已经脱相的脸。眼眶深陷，瞳孔里密密麻麻全是红血丝，眼球由于极度的兴奋在往上翻。
齐官蜜注意到他脖子右侧那块凸起的皮肤，在昏暗的感应灯下透出幽暗跳动的红光。
EVE生物芯片。直接连接脊髓神经，强行压榨人体潜能，同时抹除宿主的所有理性情感。她认识那个东西，认识得太清楚了。
"蜜蜜……我就知道你没死……你是灰烬里开出的花，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
田中人踉跄着往前走，每走一步膝盖骨都发出清脆的弹响。他的嘴角在笑，眼角却在流泪——不是悲的那种泪，是芯片指令和残存意识在互相撕扯时，身体自己漏出来的东西。
齐官蜜迈步向前，高跟鞋尖踩在田中人的影子上，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念情诗。
"田中人，三年前你拿走那五千万'安家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亲手把那些支票一张一张塞进你的喉咙里，再用火点着，看着你从里面开始烧成灰？"
"钱？蜜蜜，你居然跟我谈钱？"
田中人的脸色骤然扭曲，他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狠狠往外扯，头皮被扯出几道血痕，"我签字是因为我爱你！只有你进去了，罗强才会觉得你失去了威胁，才会放过你！我是为了保护你！我如果不签字，你三年前就该死在那场火里了！"
"保护我。"
齐官蜜发出一声尖锐的笑，那声笑像是从什么地方的裂缝里崩出来的。
她猛地跨出一步，冷白的手瞬间扣住田中人的咽喉。
动作快得像闪电。
指尖抵住他的气管，力道之大让他的呼吸瞬间中断，脸色由惨白转成酱紫。
"保护我，就是看着我被关进洒满汽油的仓库？"齐官蜜的脸几乎贴在他鼻尖上，她的瞳孔里倒映着田中人恐惧缩小的影子，"保护我，就是看着我被烈火吞噬时，你在外面跟田平燕分赃？"
她松开手。
反手一个耳光。
"啪！"
这一巴掌极重，带着三年。田中人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圈，重重撞在水泥柱上，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灰色衣领上。
"蜜蜜……打得好……再打我一次……"
田中人靠着柱子，眼神里竟然渗出了一种病态的、受虐后的迷醉。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的血，表情像是尝到了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他脖子右侧那团红光骤然变得刺眼，发出微弱的电子啸叫。
"警告……检测到目标活性……清理程序……强制启动……"
孙得碌动了。
他一直保持静默，这一刻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飓风，瞬间出现在齐官蜜身前，把她护在身后。
"退后。"
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右手已经从怀里摸出了****，薄如蝉翼的刀刃在感应灯下闪着嗜血的光。
田中人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肌肉在皮肤下剧烈跳动、膨胀，血管像青色的小蛇在他脸上游走。双眼彻底失去神采，两团不带任何感情的红雾在那里翻滚。
"杀……杀了……齐官蜜……"
他猛地抬头，化作一道灰色残影，速度快得超出人类视觉能跟上的极限，直冲齐官蜜的面门。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孙得碌用折刀死死架住了田中人那如钢钩般的五指。田中人的指甲在这一刻变得像利刃一样坚硬，在折刀刀面上划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力量增幅了百分之三百，痛觉神经已屏蔽。"孙得碌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组数据，身体纹丝不动，脚下的皮鞋甚至没有后退半寸。他猛地撤步，腰部发力，一记侧踢狠狠抽在田中人的肋下。
"砰！"
田中人整个人像一发炮弹飞了出去，砸在远处的防火栓上，厚重的金属门瞬间凹陷。
他毫无痛觉地再次跳起，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扑来。
齐官蜜站在孙得碌背后，看着这一幕，眼神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跳动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她从手包里拿出那枚之前夺回来的微型芯片，在手中掂了掂，笑得凄厉。
"孙总，这只狗，我想亲手宰了他。"
孙得碌头也不回地挡住田中人狂暴的一击，反手一记肘击砸在他的颈椎处，语气沉稳且纵容："只要你高兴，整座停车场我都可以封锁，随你处置。"
齐官蜜冷笑一声，不躲，反而往前迎上去。
在田中人那只闪烁着红光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脖子的瞬间，她猛地低头，手中的金属签字笔狠狠刺入了田中人的手腕。
"咔嚓！"
笔尖穿透皮肉，卡进骨缝。
田中人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但没有停，另一只手死死掐住齐官蜜的肩膀。齐官蜜眼神一狠，竟然不顾肩膀被抓得鲜血淋漓，猛地抬起高跟鞋，那鞋跟尖锐如钢钉，狠狠钉在田中人的脚背上，直接贯穿。
"田中人，你以为有了这块芯片，你就是神了？"她凑到他耳边，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声音极冷，"你只是个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的残次品。三年前你欠我的，我现在就要你一片一片割下来还我。"
停车场入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轰鸣声。
"孙总！清理组到位！"
十几名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夜视仪的清除人瞬间封锁了所有出口。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特制的能发射高压电网的捕获器。
孙得碌眼神一寒，猛地抓住田中人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抡起，狠狠砸向地面。在田中人试图再次弹起的瞬间，孙得碌一脚踩在他的后颈处，力道之大，直接让田中人的脸陷进了水泥地面的裂缝里。
"蜜蜜，发布会要开始了。"
孙得碌看向齐官蜜，眼神里的残暴在接触到她的一瞬间化为了柔情。他走到她身边，动作轻柔地擦掉她脸颊上溅到的一滴鲜血，微表情是极致的疼惜。
"剩下的，交给他们。我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齐官蜜看着地上还在抽搐、后颈红光闪烁的田中人，冷冷吐出一个字。
"废了他。但我不想让他死，我要让他看着，我是怎么把维尔集团一砖一瓦拆碎的。"
孙得碌点头。
一名清除人走上前，掏出一支蓝色药剂，直接扎进田中人的颈侧。高浓度神经抑制剂，专门用来对付EVE芯片的超载。
田中人那双猩红的眼睛渐渐暗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齐官蜜，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已经小到听不见了。
"带走。"孙得碌冷冷下令。
田中人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拖上全黑的商务车，车门关上，那点最后的红光也跟着消失了。
齐官蜜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西装。肩膀还在渗血，但她仿佛感觉不到。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双血色高跟鞋。
鞋面上溅了几点暗色。
她用鞋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水。
"孙总，走吧。发布会那边，还有一群畜生在等着我。"
孙得碌揽住她的腰，那只大手稳稳地托住她，两人并肩走向停在灯光下的迈巴赫。
地下停车场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黑暗从四面合拢过来，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迹，和那道深深压在水泥地上的鞋印，一起吞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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