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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 Prime Minister

Chapter 8 /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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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Yes, Prime Mini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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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四十五年,四月。东京,赤坂离宫。

樱花开了。不是羞涩的初绽,是那种近乎放肆的、不管不顾的盛放。从皇宫的苑囿到街边的河岸,层层叠叠的粉白,像一场过于甜美的梦,也像一场温柔的海啸,要将整座城市淹没在柔软的花潮里。

伊集院政介站在离宫宴会厅外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他穿着崭新的、定制的晨礼服,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口卡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紧绷,也不显松垮。这是野口局长特意叮嘱的——“西园寺公亲自操办的赏樱宴,来的都是华族和重臣,衣着举止,不能有一丝差错。”

他做到了。从踏入离宫那一刻起,他就像一枚精准的齿轮,完美地嵌入了这场盛大而精密的社交机器。微笑的弧度,鞠躬的深度,寒暄的用词,甚至接过侍女手中酒杯时指尖的力度,都无可挑剔。

宴会厅里,弦乐轻柔。穿燕尾服的绅士和穿长袖和服的贵妇们,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穿梭、低语、碰杯。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食物和权力的味道。

但他觉得窒息。

所以,他借口透透气,来到了露台。夜风带着樱花清冽的香气,也吹散了厅内令人头晕的甜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才感觉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

“躲在这里,可不是明智之举。”

身后传来含笑的声音。伊集院转身,看见野口茂端着两杯酒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新的。

“里面那些老头子,眼睛毒着呢。谁没来敬酒,谁提前离席,他们都记在心里。”野口自己抿了一口,目光扫过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尤其是你,谦一郎,你现在可是‘功臣’。朝鲜龟城煤矿的事,办得漂亮。三井先生很满意,西园寺公也当众夸了你两句。这时候,更应该进去,多认识几个人。”

“局长教训的是。”伊集院接过酒杯,但没喝,“只是里面有些闷。”

“闷?”野口笑了,拍拍他的肩,“谦一郎啊,你要习惯这种‘闷’。这是帝国的味道,是权力的味道。闻多了,就离不开了。”

伊集院低头看着杯中金色的液体,气泡不断升起,破裂。像那些看不见的、却在不停涌动的欲望和交易。

“对了,”野口凑近些,压低声音,“一会儿,德川公爵家的千金,千代子小姐会来。你……知道吧?”

伊集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

“略有耳闻。”

“何止耳闻。”野口笑得意味深长,“德川公爵,虽然现在不掌实权了,但在华族里,影响力还是有的。尤其是他那个女儿,千代子小姐,今年二十,还没定亲。人嘛,我见过,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关键是……血统纯正。”

血统纯正。这四个字,像某种商品标签,贴在一位素未谋面的女性身上。伊集院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露。

“局长说笑了。下官出身寒微,不敢高攀。”

“寒微?你现在可是西园寺公和三井先生面前的红人,前途无量。”野口摆摆手,“什么高攀不高攀,这叫‘良缘’。再说了,又不是让你马上娶,就是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德川公爵也很赏识你处理朝鲜事务的‘手腕’,觉得你是个……嗯,识大体,懂进退的年轻人。”

识大体。懂进退。伊集院在心里咀嚼这两个词。它们听起来是褒奖,但更像是某种警告,或者……定价。衡量他价值的标准。

“好了,别杵在这儿了。”野口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宴会厅里带,“跟我进去,我引荐几个贵族院的朋友给你认识。以后你的法案想在贵族院通过,少不了他们点头。”

伊集院被半推着,回到那片璀璨的光海和轻柔的乐声里。

宴会厅的另一角,被几扇精致的樱花屏风隔出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

屏风上绣着盛放的八重樱,花瓣层层叠叠,几乎要从绢布上溢出来。屏风内,几位身着华贵和服的老者围坐在矮几旁,低声交谈。西园寺公望坐在主位,正用小银叉,慢条斯理地切割一块精致的西洋蛋糕。

伊集院被野口引到屏风外,垂手侍立。里面的人似乎没看见他,继续着谈话。

“海军那群马鹿,胃口越来越大了。”说话的是个穿紫色直垂的老者,声音洪亮,是前陆军大将,大山岩伯爵。“刚造了两艘战列舰,又要扩建造船厂。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我们口袋里掏!”

“大山公此言差矣。”另一个瘦削的老者,前外务大臣井上馨侯爵,缓缓开口,“海军强,则帝国强。日俄战争的教训还不够吗?没有联合舰队,我们在旅顺、在对马,能打赢?现在美国人、英国人,哪个不在拼命造舰?我们不造,就要落后,落后就要挨打。”

“造舰,我没意见。”大山岩哼了一声,“可钱不能只从我们身上刮!农民、工人,那些底层的,也该多出点力!听说最近又有地方闹米骚动?要我说,就是对他们太仁慈了!饿死几个,自然就安分了!”

“大山公,慎言。”西园寺公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屏风内外瞬间安静下来。他放下银叉,用白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今日赏樱,只谈风月,不论国事。”

“是,是,公教训的是。”大山岩立刻低头。

西园寺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没有任何温度。他仿佛这才注意到屏风外的伊集院和野口。

“哦,是野口君和……伊集院君啊。进来吧。”

两人脱鞋进入,伏身行礼。

“不必多礼。”西园寺示意他们坐下,“刚才说到哪儿了?哦,风月。今年的樱花,开得甚好。只是花期太短,盛极而衰,难免令人感伤。”

井上馨接口:“公所言极是。樱花的妙处,就在这‘一期一会’,刹那芳华。好比人生,功名富贵,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所以啊,”西园寺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伊集院身上,“才要趁花开正好时,尽情欣赏。莫要等到花谢了,空留遗憾。”

伊集院微微低头:“公之教诲,下官谨记。”

“听说,你在朝鲜,事情办得不错。”西园寺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龟城煤矿,下个月就能开工了?”

“托公之福,一切顺利。预计五月即可出煤。”伊集院回答。

“顺利就好。”西园寺点点头,“这开矿啊,就像治国。地底下的煤,是死的,你要把它挖出来,变成活的,用来烧火,用来炼钢,用来驱动帝国这架大机器。这中间,难免要动土,要破石,甚至……要移走几棵挡路的树。但只要最终能挖出煤,能让机器转起来,那么过程中的些许‘动静’,就都是值得的。野口君,你说是不是?”

野口连忙躬身:“公之比喻,精妙绝伦!下官茅塞顿开!”

西园寺笑了笑,没再接话,转而与其他几位老者聊起了京都岚山的樱花。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移树”的言论,只是即兴的比喻。

但伊集院听懂了。龟城的农民,就是那些“挡路的树”。挖出煤,让帝国的机器运转,才是唯一的目的。至于树被移到了哪里,是死是活,无人在意。

“对了,伊集院君。”西园寺忽然又转向他,像刚刚想起,“德川家的千代子小姐,今天也来了。就在那边的廊下赏樱。年轻人,别总陪我们这些老头子,去跟同龄人说说话。”

这是明确的信号了。野口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伊集院一下。

伊集院起身,再次行礼:“是。下官告退。”

廊下悬着巨大的灯笼,将盛放的樱花映照得一片朦胧的粉红。

德川千代子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访问着(访问服),静静地站在一株垂枝樱下。她个子不高,骨架纤细,和服穿在她身上,像一层精致的茧。她没看樱花,而是微微仰头,看着灯笼的光晕里飞舞的夜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静谧而疏离。

伊集院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德川小姐。”

千代子缓缓转过身。她的脸很小,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是标准的日本古典美人,但眼睛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两潭深秋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

“伊集院大人。”她微微颔首,声音很轻,像樱花飘落。

“打扰小姐赏樱了。”

“无妨。”千代子收回望向夜虫的目光,看向伊集院。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很短暂,像蜻蜓点水,然后移开,重新投向满树的樱花,“今年的花,开得过于繁盛了。繁盛到……有点虚假。”

伊集院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这位华族千金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虚假?”

“嗯。”千代子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最低处的一根花枝。花瓣柔软脆弱,在她的触碰下,簌簌落下几片。“开得太用力,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然后呢?一夜风雨,就零落成泥。拼命展现的美丽,也不过是为了更快地凋谢罢了。”

她说着,收回手,指尖拈着一片完整的花瓣,放在掌心,低头看着。

“就像这离宫里的宴会,人人盛装,言笑晏晏。可笑容底下是什么,谁又知道呢?也许心里想的,是明天的股票涨跌,是下个月的预算案,是哪里又发现了新的矿脉。”她抬起眼,看向伊集院,那双平静的湖水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伊集院大人,您说是不是?”

伊集院看着她。这位被贴上“血统纯正”、“温顺”标签的千金小姐,此刻站在樱花树下,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最尖锐的话。

她没有问他朝鲜的事,没有问他的前程,甚至没有像其他闺秀那样,谈论音乐或诗歌。她谈论樱花的虚假,宴会的虚伪。

她在试探。或者说,她在展示。展示她并非一无所知的笼中鸟。

“小姐慧眼。”伊集院谨慎地回答,“浮世繁华,大多如此。”

“大多如此。”千代子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转瞬即逝,“那伊集院大人,是愿意做这繁华中的一部分,还是愿意做那个……看着繁华的人?”

问题来得突然,且直指核心。伊集院沉默了片刻。

“下官愚钝,不知小姐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千代子将掌心的花瓣轻轻吹落,看着它打着旋儿,飘向黑暗,“是做樱花,拼命盛开,然后凋零。还是做灯笼,冷冷地照着,看樱花盛开,再看它凋零。”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伊集院脸上,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些。

“父亲大人说,伊集院大人是难得的才俊,将来必成大器。但父亲看人,只看‘器用’,不看‘本心’。我想知道,伊集院大人的‘本心’,是想成为被人观赏的樱花,还是……那个提着灯笼的人?”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像一株自己会发光的、安静的植物。

伊集院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像应对那些元老重臣一样,用圆滑的官场辞令来应付她。她的问题太直接,太纯粹,直接剥开了一切虚伪的装饰,逼问你内核是什么。

而他,早已忘了自己的内核是什么。或者说,那个内核,已经在龟城警察署的留置室里,在李在浩签字的那一刻,被他自己亲手掩埋了。

“下官……并无选择。”他最终,给了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

千代子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语气里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满意,只是一种淡淡的了然,“没有选择,也是一种选择。就像这樱花,它也不想一夜风雨就凋零,但它没得选。因为它生来就是樱花。”

她微微欠身:“夜风凉,我该回去了。伊集院大人,请自便。”

说完,她转身,沿着长廊,缓缓离去。和服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很快,她的身影就融入了廊道深处的光影里,消失不见。

伊集院独自站在樱花树下,良久未动。

野口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怎么样?千代子小姐,是不是如传闻一般,温婉可人?”

伊集院收回目光,笑了笑,那笑容完美地嵌在脸上,像另一副面具。

“德川小姐……见识不凡。”

“那就好,那就好!”野口满意地拍着他的肩,“多接触接触。德川公爵那边,我来安排。这桩婚事若成了,你在华族圈子里,就算是站稳脚跟了!”

伊集院没有接话。他再次看向千代子消失的方向,廊下空无一人,只有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樱花无声飘落。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没有选择,也是一种选择。就像这樱花,它也不想一夜风雨就凋零,但它没得选。因为它生来就是樱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看着身上这身昂贵的晨礼服。

他生来,又该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踏入这座离宫,从踏入内务省,甚至从更早之前,从他决定烧掉那份《小作地调整法案》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路上有樱花,有盛宴,有提灯人,也有被移走的树。

而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夜色,更盛大的虚幻,更彻底的……身不由己。

宴会厅里的乐声,飘荡过来,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伊集院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而克制的微笑,转身,朝着那片璀璨的光海,稳步走去。

他每一步,都踩在飘落的樱花花瓣上。

柔软,无声。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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