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了。
秧苗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田埂上，经常能看见丫儿蹲在那儿，一本正经地数叶子。
石家村的公社，从最初的二十二户，变成了三十五户。
邻村的人听说“轮流灌溉”的事，都跑来问。石伯每天忙着跟人解释公社怎么弄，嗓子都哑了。
“大家一起种，一起收，按劳力分地，按人口分粮。孤寡老人村里养着，谁家出事大家帮。”
有人问：“那地还是自己的不？”
“地还是你的。但种的时候一起种，收的时候按规矩分。”
有人又问：“那要是有人偷懒呢？”
石伯指着老槐树下那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条规矩：
“有规矩。偷懒的，少分粮。捣乱的，逐出公社。”
那人看了半天，最后说：
“那……俺也入。”
石伯就拿着树枝，在地上划个圈：
“站进来。”
那人就站进去。
就这么简单。
风衍每天在各个村子之间跑。石家村、李村、张家庄、王家坳……一个村一个村地走，一个村一个村地听。
有人问：“国主，您怎么天天往地里跑？”
风衍说：“不看地，怎么知道你们吃什么？”
那人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天晚上，风衍把石头叫到石伯家门口。
石头长高了一点，还是瘦，但眼睛更亮了。
“石头，有个事想让你去做。”
石头抬头：“什么事？”
“去李村。”
石头愣了。
“李村也想办冬学。”风衍说，“但他们没有识字的人。”
石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风衍看着他：
“你去当先生。”
石头的手攥紧了裤腿。
“公，我……我只上了半年学……”
“半年够了。”风衍说，“你认识的字，够教他们了。”
石头低着头，不说话。
风衍蹲下来，和他平视：
“怕？”
石头点头。
“怕什么？”
石头想了很久，说：
“怕教不好。怕他们不听我的。怕……怕给公丢人。”
风衍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去年冬天，这个孩子在老槐树下，一遍一遍划那个“人”字，说“我怕歇了就不想再划了”。
那时候，他眼里只有怕。
现在，他眼里有了别的东西——他想去，但他怕自己做不好。
风衍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知道我第一次站在灵堂里，面对那些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石头摇头。
“腿在抖。”风衍说，“抖得站都站不稳。”
石头愣了一下。
“但你后来……”
“后来我发现，”风衍说，“只要你还站着，抖着站着，也算站着。”
他看着石头的眼睛：
“你去李村，不需要做得有多好。”
“你只要站在那儿，让孩子们知道，有人愿意教他们。”
“就够了。”
石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点了点：
“我去。”
第二天一早，石头背着一个破布包，去了李村。
布包里装着几样东西：一块木板，一小截炭笔，还有石伯塞给他的两个窝头。
李村的人站在村口等他。
领头的是李三，脸还是那么黑，但眼睛里有点光。
“来了？”
石头点头。
李三回头喊了一声：
“孩子们，出来！”
七八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大大小小，最大的跟石头差不多，最小的还拖着鼻涕。
他们看着石头，眼睛里带着怯生生的光。
石头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风衍说的话：抖着站着，也算站着。
他深吸一口气，说：
“我叫石头。从今天起，我来教你们识字。”
李村的冬学设在村头一间破屋里。
屋子漏风，但夏天漏风不打紧。地上摆了几块石头当凳子，一块木板靠在墙上当黑板。
七个孩子坐在石头上，看着石头。
石头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划了一笔——
一撇。
又一捺。
一个“人”字。
“这个字，念‘人’。”他说，“就是你，就是我，就是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孩子。
没人动。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学这个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把炭笔递给离他最近的那个男孩：
“你来试试。”
那男孩接过炭笔，在地上划了几笔，划得歪歪扭扭。
石头看了一眼，说：
“比我第一次划的好。”
男孩愣了。
石头拿过炭笔，又划了一遍：
“你看，这一撇，要这样。这一捺，要这样。”
他把炭笔递回去：
“再试试。”
男孩又划了一遍，还是歪，但比刚才好一点。
石头说：“再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那个男孩划到第七遍的时候，终于划出一个勉强能看的“人”字。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石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风衍说过的话：
“你只要站在那儿，让孩子们知道，有人愿意教他们。”
他想，他现在知道了。
石头在李村教了五天。
每天早上去，晚上回。来回走两个时辰，脚底磨出了泡，但他没停。
第五天晚上，他回到石家村，天已经黑了。
风衍坐在石伯家门口，看见他回来，问：
“怎么样？”
石头蹲下来，想了想，说：
“那边的人，比咱们这儿的还穷。”
风衍愣了一下。
石头指着西边：
“李村往西，还有好几个村子。那边的地更干，渠水流不到。他们听说咱们这儿种出了好秧，想入公社，但离得太远。”
风衍没说话。
石头又说：
“公，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
风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想帮？”
石头点头。
“怎么帮？”
石头想了想，说：
“不知道。但我想想办法。”
风衍笑了。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过的话：
“你一个人能管多少人？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他没教石头怎么想。
石头自己在想了。
那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守夜的是老栓和二牛。
老栓拄着拐杖，在村里慢慢走。二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把铁刀——老葛打的。
走到村东头的时候，老栓忽然停下来。
“二牛，你听。”
二牛竖起耳朵。
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老栓的脸色变了：
“快去敲盆！”
二牛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有东西！山里的东西来了！”
铜盆声在夜里炸开。
风衍从床上跳起来，抓起门边的铁镐就往外冲。
石伯也醒了，一把抱起丫儿，躲到屋角。
老槐树下，人越来越多。老栓、二牛、狗剩、还有几个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村民，手里拿着镐、锄头、木棍。
风衍跑到村口，往外一看——
月光下，山坡上，几十双绿莹莹的眼睛。
是山魈。
比上次那只狐魅大多了，一个个跟半大孩子似的，蹲在山石后面，盯着村子。
风衍的手心冒汗。
几十只。
他们这几个人，加上那些老弱，根本挡不住。
但他没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拿着镐，手在抖，但没有人跑。
老栓站在最前面，拐杖都扔了，双手握着那把铁刀。
“国主，”他说，“干吧。”
风衍咬了咬牙，正要开口——
忽然，山坡上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
那些绿莹莹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一下子散开，往山里逃去。
风衍愣住了。
老栓也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
风衍看着那片山坡，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说过的话：
“你遇到大事，拿不准的，喊我一声。”
他没喊。
但好像有人，在看着他们。
山坡上，一个青袍人站在夜色里。
他收回手，看着那些逃散的山魈，轻轻摇了摇头。
“一群畜生，也敢来扰民。”
他转身，看了一眼山下的村子。
老槐树下，那些人还站着，拿着镐，拿着刀，看着这边。
那个少年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铁镐，背挺得很直。
青袍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倒是个不怕死的。”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千里之外，碧游宫。
通天教主睁开眼睛。
多宝道人小心地问：“师尊，您又去了？”
通天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过了很久，说：
“那个孩子，身边有个东西。”
多宝愣了：“什么东西？”
“一个……我也看不透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
“但它护着他。”
多宝想问什么，但没敢问。
通天看着窗外，月光下，云海翻涌。
他轻声说：
“有意思。”
第二天早上，风衍带着人上山查看。
山坡上，到处都是山魈的脚印，密密麻麻的。但到了半山腰，脚印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掉头就跑。
老栓蹲下来，看了半天，说：
“国主，这不对劲。”
风衍点头。
他也知道不对劲。
几十只山魈，眼看就要冲下来了，忽然就逃了。
是什么东西吓跑了它们？
他想起了那道从远处传来的惨叫。
不是山魈的惨叫。是另一种声音，尖利、短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瞬间被击中了。
他问老栓：“你听见昨晚那声叫了吗？”
老栓点头：“听见了。不是山魈叫的。”
“那是什么？”
老栓摇头。
风衍没再问。
但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那天下午，石头从李村回来了。
他一进村，就发现气氛不对。老槐树下蹲着好多人，都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他找到风衍：
“公，昨晚出事了？”
风衍点头，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石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公，我想去山上看看。”
风衍皱眉：“看什么？”
“看那些脚印。”石头说，“我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吓跑了它们。”
风衍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说过的话：
“让他自己管自己。”
他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我陪你去。”
夜里，风衍又坐在石伯家门口。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村子一片白。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很轻：
“昨晚，怕了？”
风衍点头：“怕。”
“怕，还站在最前面？”
风衍想了想，说：
“他们都看着我。我不能跑。”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知道那些山魈为什么跑吗？”
风衍摇头。
“有人帮了你们。”
风衍愣了一下：“谁？”
那个声音没回答。
过了很久，它说：
“这个世上，有些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
“他们不出手，是因为有规矩。”
“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们会出手。”
风衍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他想起了那个在山坡上一闪而过的青影。
“老师，那个人……是谁？”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以后你会知道的。”
“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风衍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的山，想着昨晚那些绿莹莹的眼睛，想着那道尖利的惨叫，想着石头明天要去山上看的脚印。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第二天一早，石头和风衍上了山。
他们沿着山魈的脚印，一直走到半山腰。在那里，脚印断了。
石头蹲下来，仔细看着地面。
忽然，他指着地上一个浅浅的印子：
“公，你看这个。”
风衍蹲下来看——是一个脚印，但不是山魈的。
比山魈的脚印大，但很浅，像是轻轻踩了一下就离开了。
石头用手量了量：
“是人穿的鞋。”
风衍心里一动。
他想起昨晚那个声音说的话：
“有人帮了你们。”
他站起来，看着四周。
山风吹过，树林沙沙响。
什么也没有。
但风衍知道，有人来过。
石头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石头忽然说：
“公，我想快点长大。”
风衍转头看他。
石头指着那些脚印：
“这些东西，还会来的。我不想每次都等人救。”
风衍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
他说：
“那就长大。”
石头点点头。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很亮。
【第六章·完】
【第二年·帝乙二十七年·年度总结】
「人道觉醒度：15%（↑10%） 气运储量：33 防御值：12」
「互助公社：1个（石家村） 加入村庄：6个 学堂：2所」
「石头觉醒度：45%（成为‘小先生’，眼神不再怯懦）」
「评语：他们开始学会自己走路了。虽然走得歪歪扭扭，会争吵，会争利，但他们在‘自己管自己’这条路上，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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