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又来了。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暖和些。渠水还在流,试验田收了九百多斤粮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方圆几十里。
李村的那间破屋里,石头正在上课。
七个孩子,加上新来的三个,挤在几块石头上,盯着木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
石头用炭笔指着那个字:
“这个字,念‘水’。”
“水?”最小的那个孩子问,“就是咱渠里流的那种?”
“对。”石头说,“你们看,这一笔一划,像不像渠水流的样子?”
孩子们盯着那个字,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那个划了七遍才学会“人”字的男孩,叫李狗儿。他举手问:
“石头哥,咱学会了‘水’,能不能让渠水流到咱村来?”
石头愣了一下。
他想起李村往西那些更干的村子,想起他们听说“三百斤”时眼睛里的光。
他说:“能。”
“那得学多少个字?”
石头不知道。但他想了想,说:
“先把‘人’和‘水’学会了。其他的,一个一个来。”
李狗儿用力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在地上划那个“水”字。
石头看着这些孩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也是这样,蹲在老槐树下,一遍一遍划那个“人”字。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学会。
现在,他在教别人了。
李三蹲在门口,抽着旱烟,看着屋里的动静。
石头出来歇口气的时候,李三叫住他:
“石头,我问你个事。”
石头走过去:“李三叔您说。”
“你们那个公社……咱李村能入不?”
石头看着他,想了想,说:
“能。但得先商量好规矩。”
“什么规矩?”
“大家一起种地,一起分粮,孤寡老人村里养着,谁家有事大家帮。”
李三抽了口烟,眯着眼想了半天:
“那要是有人偷懒呢?”
“有规矩。偷懒的少分粮,捣乱的逐出去。”
李三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你个小崽子,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石头也笑了:
“国主教我的。”
李三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说:
“行。回头我跟村里人商量商量。”
石头教了半个月,遇到难题了。
有个叫二丫的女娃,怎么也学不会那个“人”字。她蹲在地上,划了一遍又一遍,就是划不好。划着划着,哭了。
石头蹲在她旁边,不知道怎么办。
他想起风衍教他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难。
晚上回石家村,他找到风衍:
“公,有个娃怎么也学不会,哭了。我……我不知道怎么教。”
风衍看着他,问:
“你当初学‘人’字的时候,划了多少遍?”
石头想了想:“一百多遍。”
“那她划了多少遍?”
石头愣了愣:“……十几遍吧。”
风衍笑了:
“那你急什么?”
石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风衍说:
“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快的,你教一遍就行。慢的,你教一百遍。”
“只要她不放弃,你就不能先放弃。”
石头听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转身就往李村跑。
风衍在后面喊:“这么晚了还去?”
石头头也不回:
“我去告诉她,明天接着学!”
那天中午,石头正在李村上课,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鸟鸣。
孩子们都吓了一跳。
石头跑出去,抬头看天。
天上一只大鸟,浑身金褐色,翅膀张开比人还长。它在村子上空盘旋了几圈,像是在看什么。
石头的手心冒汗。
他见过这种鸟。去年冬天,它在石家村上空也出现过,后来没多久,狐魅就来了。
他转身对孩子们喊:
“都进屋!别出来!”
孩子们吓得挤成一团。
那只大鸟又盘旋了一圈,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发出一声尖叫,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去。
石头愣愣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山坡上,青袍人收回手,看着那只远去的金眼大雕,轻轻摇头。
“金眼神雕……九头蛇王的探子。”
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衣女子。
无当圣母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师兄,你出手太勤了。”
青袍人没回头:
“吓唬吓唬它而已,没伤着。”
无当圣母沉默了一会儿,说:
“师尊让你看着,不是让你出手。”
青袍人这才回头,看着她:
“那你呢?你就这么干看着?”
无当圣母没回答。
她看着山下的村子,看着那个站在门口、仰头望天的瘦弱少年。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那个孩子,我见过。”
青袍人愣了:“哪个?”
“教书的那个。”无当圣母说,“去年冬天,他去李村的路上,我看了他一路。”
青袍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你也开始看凡人了?”
无当圣母没理他,转身消失了。
青袍人独自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只金眼雕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九头蛇王……”他喃喃自语,“那东西还没死绝?”
千里之外,碧游宫。
通天教主睁开眼睛。
多宝道人小心地问:“师尊,怎么了?”
通天沉默了一会儿,说:
“金眼神雕出现了。”
多宝愣了:“那东西不是早就被……”
“没死绝。”通天说,“它的主子,九头蛇王,还活着。”
多宝脸色变了变。
通天看着窗外,过了很久,说:
“传话给无当,让她多看着点。”
“是。”
几天后,石家村来了一辆牛车。
赶车的是那个常来的黑衣人。他从车上搬下几个大木箱,打开一看——一箱是书,一箱是农具,还有一箱是棉衣。
风衍看着这些东西,愣住了。
黑衣人说:“王叔让送来的。”
风衍问:“他……他怎么说?”
黑衣人想了想,说:
“王叔说,冬天冷,孩子们上学,别冻着。”
风衍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棉衣,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石伯在旁边,摸着那些农具,眼睛都亮了:
“好锄头……好镰刀……这比咱们用的好多了……”
风衍对黑衣人说:
“替我谢谢王叔。”
黑衣人点点头,赶着牛车走了。
石伯凑过来,小声问:
“国主,王叔这是……”
风衍看着远处的王城方向,说:
“他在帮咱们。”
石伯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事。好事。”
晚上,风衍坐在门口,看着那些棉衣。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很轻:
“风闵这人,有点意思。”
风衍点点头。
“他以前想夺你的权,现在给你送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吗?”
风衍想了想:“因为他看见咱们做成了事?”
“对。但不止。”
“他看见,你真的在走那条路。”
“那条他年轻时想过、却没走成的路。”
风衍沉默了一会儿,问:
“老师,他以后……会变成咱们的人吗?”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看你怎么对他。”
“你把他当自己人,他就会是自己人。”
风衍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棉衣,想着风闵那张总是绷着的脸。
也许有一天,那张脸也会笑。
第二天一早,丫儿跑来找风衍。
“公,公!”
风衍蹲下来:“怎么了?”
丫儿仰着头,认真地说:
“我也想去上学。”
风衍愣了一下:“上学?”
“嗯!”丫儿用力点头,“石头哥教李村的娃认字,我也想认字。”
石伯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
“丫儿,你还小,等两年……”
“我不小!”丫儿撅起嘴,“李村的二丫比我还小,她都学会了‘人’字!”
石伯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风衍笑了:
“那就去。”
丫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风衍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天学完了,回来教爷爷。”
丫儿转头看石伯。
石伯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行。爷爷跟你学。”
丫儿高兴得跳起来,拉着石伯的手就往李村跑。
风衍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看见了吗?”
“这就是火种。”
夜里,风衍又坐在门口。
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那个声音响起来,比之前又轻了一些:
“最近,感觉怎么样?”
风衍想了想,说:
“石头去李村教书了,丫儿也想去。李三说要入公社。王叔送来了棉衣和书。”
他顿了顿,说:
“好像……越来越好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是啊。”
“但越好的时候,越要记住一件事。”
风衍:“什么事?”
“这些好,是谁带来的?”
风衍没说话。
那个声音自己回答:
“是石伯、老栓、石头、丫儿……是那些一镐一镐挖渠的人,一棵一棵插秧的人,一镰一镰收粮的人。”
“是你,也不是你。”
风衍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个声音继续说:
“记住,你只是那个点火的人。”
“火,是他们自己烧起来的。”
风衍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的山,想着这些话。
过了很久,他轻声问:
“老师,您以前……也是那个点火的人吗?”
那声音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风衍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声音沙哑:
“是。”
“我点过一把火。”
“后来……那火烧得很大。”
“大到……”
它没说完。
风衍等着。
但它没再说。
石头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他看见风衍还坐在门口,就走过去,蹲在旁边。
两人不说话,就那么蹲着。
过了很久,石头忽然说:
“公,我今天教李狗儿写‘人’字。”
风衍:“嗯。”
“他划了二十多遍,终于划好了。他抬起头,笑得跟什么似的。”
石头顿了顿,声音有点涩:
“那一刻,我觉得……比我学会的时候还高兴。”
风衍转头看他。
月光下,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眼睛里有光。
风衍说: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石头摇头。
“叫传承。”
风衍说:
“我教你,你教他。他以后,也会教别人。”
“一个教一个,一个传一个。”
“总有一天,咱们有风国的人,都会认字。”
石头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公,”他说,“我想让更多的人认字。”
“不光李村,还有更远的村。”
“我要让他们都会写‘人’字。”
风衍看着他,笑了。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过的话: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火,已经烧起来了。
远处,山坡上。
无当圣母站在一棵老松树下,看着那两个坐在门口的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原来凡人,是这样传下去的。”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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