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照例去李村教书。路过村西头那片荒坡时,他忽然停下来。
坡上有一片石头,颜色跟别处不一样。黑红黑红的,在阳光下泛着点暗光。
石头蹲下来,捡起一块,掂了掂。
很沉。
他用石头砸了一下,砸开一个小口——里面也是黑红的,闪着细碎的亮光。
石头的心跳忽然快起来。
他想起去年冬天,老栓叔说过的话:
“咱有风国,穷就穷在没铁。农具是木头镶的,一使劲就断。刀就更别提了,连把像样的都没有。”
他又想起那个声音给风衍的种子里,好像也有什么关于铁的……
他把那块石头揣进怀里,转身就往石家村跑。
风衍正在秧田边看苗。今年的秧苗比去年长得还旺,绿油油的一片。
石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公!公!你看这个!”
他把那块黑红的石头递过去。
风衍接过来,看了看,心里猛地一跳。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这是——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铁矿石。”
“还是露天的。”
风衍的手攥紧了那块石头。
铁。
有了铁,就能打农具,打刀,打枪。
就能让老葛那样的铁匠,打出真正的好东西。
他问石头:“哪儿发现的?”
石头指着西边:“村外那片荒坡,好多这种石头。”
风衍站起来,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走,带我去看看。”
那片荒坡上,确实到处都是这种黑红的石头。
风衍蹲下来,捡了好几块,每一块都很沉。
那个声音说:
“品位不错。能炼出好铁。”
风衍问:“怎么炼?”
“得找铁匠。”
“还得有炉子。”
风衍想了想,问石头:
“咱村有铁匠吗?”
石头摇头:“没。最近的铁匠在王家坳,走路得大半天。”
风衍站起来,看着那些矿石。
有了矿石,没有铁匠,也白搭。
那个声音说:
“去王家坳请。”
“请不来,就学。”
风衍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石头,去了王家坳。
王家坳的铁匠姓葛,五十来岁,打了半辈子铁,人送外号“老葛”。
老葛是个倔脾气。风衍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打一把锄头,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风衍站在旁边等。
一炉铁打完,老葛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国主?”
风衍点点头。
老葛放下锤子,也不跪,就那么站着:
“找老朽什么事?”
风衍把那块黑红的矿石递过去。
老葛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又用指甲抠了抠,然后猛地抬头:
“这哪儿来的?”
风衍说:“石家村。”
老葛的手有点抖。他把那块矿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问:
“多吗?”
“多。”
老葛沉默了。
他蹲下来,盯着那块矿石,一动不动蹲了半个时辰。
风衍和石头就站在旁边等。
半个时辰后,老葛站起来,说:
“走。带老朽去看看。”
到了那片荒坡,老葛捡了七八块石头,一块一块看,一块一块砸,嘴里念念有词。
看完,他站起来,看着风衍:
“国主,这矿,您打算怎么办?”
风衍说:“炼铁。”
“炼了铁呢?”
“打农具,打刀,打枪。”
老葛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皱起眉头:
“炼铁不是挖渠,不是种田。得有炉子,得有炭,得有手艺。老朽打了一辈子铁,打的都是粗活。这种矿石,老朽没炼过。”
风衍看着他:
“那您想不想学?”
老葛愣了。
风衍说:“我也不懂。但有人教我。您要是愿意,咱们一起学。”
老葛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黑红的矿石,看着自己这双打了一辈子粗铁的手。
然后他问:
“要是炼不出来呢?”
风衍说:
“那就再试。”
老葛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老朽五十多了,打了半辈子铁,打的都是人家不要的废铁。您这么个少年,跑来跟老朽说,一起学……”
他顿了顿,说:
“行。老朽跟你学。”
老葛在石家村住了下来。
他让石头帮忙,在村西头搭了个简易的炉子。泥糊的,不大,但能用。
又让二牛去砍柴烧炭。烧了三天,烧出一堆黑炭。
矿石砸碎了,和炭一层一层铺进炉子里。
点火。
火从下午烧到晚上,又从晚上烧到第二天早上。
老葛一夜没睡,就蹲在炉子旁边,盯着那团火。
天亮的时候,他扒开炉子,把烧出来的东西夹出来——
是一团黑乎乎的疙瘩,硬邦邦的,但一敲就碎。
老葛的脸色沉下来。
这不是铁。是废渣。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团废渣,一动不动蹲了一个时辰。
没人敢说话。
石头悄悄问风衍:“公,这是……失败了?”
风衍点头。
石头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风衍走过去,蹲在老葛旁边。
“老葛叔。”
老葛没应。
风衍说:“我第一次挖渠的时候,第一天挖了不到三十丈,手磨得全是血泡。那天晚上,我也蹲在这儿,觉得自己不行。”
老葛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风衍说:“后来渠通了。”
老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国主,您是国主。老朽就是个打铁的。”
风衍说:
“我也是个挖渠的。”
老葛愣了愣。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再试。”
那天晚上,风衍坐在门口。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第一炉,废了。”
风衍点头。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火候。”
“太急。炭不够。温度上不去。”
风衍听着。
那个声音顿了顿,又说:
“你去告诉老葛,炉子得改。炭得用好炭。火不能停。”
风衍问:“您以前也炼过铁?”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见过。”
“那时候,我们也穷。穷得连根铁钉都得从外面买。”
“后来我们自己炼。第一炉,也废了。”
“第二炉,还是废的。”
“第三炉……”
它没说完。
风衍等着。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说:
“第三炉,成了。”
“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来看。有个老头,捧着那块铁,哭了。”
风衍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老葛今天蹲在炉子前的背影。
也许明天,老葛也会哭。
老葛改了一夜的炉子。
他把炉壁加厚,把风道改大,又让二牛去烧更好的炭。
第三天,第二炉点火。
这一次,火比上次旺。老葛守着炉子,不停地往里添炭,不停地看火色。
石头蹲在旁边帮忙,脸被火烤得通红。
风衍也在。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第二天的早晨,老葛扒开炉子——
一块暗红色的东西,躺在炉底。
老葛用钳子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砸了一下。
叮——
那块东西没碎。
老葛的手抖了。
他又砸了一下,两下,三下……
那东西慢慢变形,慢慢变成一块铁的该有的样子。
老葛停下来。
他看着那块铁,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
石头小声问:“老葛叔,您怎么了?”
老葛没回答。
但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老朽打了半辈子铁,”他声音抖得厉害,“打的都是人家不要的废铁。这是头一回……头一回自己炼出来的……”
他捧着那块铁,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风衍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很轻:
“第三课,可以讲了。”
那天夜里,风衍坐在门口。
月亮很圆,照得村子一片白。
那个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更温和:
“知道今天这叫什么吗?”
风衍想了想:“炼铁成功了。”
“对。但不止。”
“这叫‘自力更生’。”
风衍听着。
“你们挖渠,是靠自己。”
“你们种田,是靠自己。”
“现在炼铁,也是靠自己。”
“这叫什么?”
风衍没回答。
那个声音自己说:
“这叫‘不是恩赐是权利’。”
“这铁,不是神仙给的,不是王叔送的,是你们自己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这渠,不是上天赐的,是你们自己一镐一镐挖出来的。”
“这粮,不是谁施舍的,是你们自己一棵一棵种出来的。”
“记住——”
“你们能站起来,不是因为有人扶着。”
“是因为你们自己,有力气了。”
风衍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起老葛捧着那块铁哭的样子。
他想起石伯跪在田埂上对着秧苗磕头。
他想起石头划了一百多遍的“人”字。
那个声音说:
“第三课,讲完了。”
“叫‘不是恩赐是权利’。”
风衍点点头。
他想说谢谢。
但那个声音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出事了。
中午的时候,守夜的老栓跑来找风衍:
“国主!山里有动静!”
风衍放下手里的活,跟着老栓跑到村口。
山坡上,黑压压一片。
不是狐魅,不是山魈,是一群没见过的妖怪——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手里拿着刀枪,为首的是个独角的怪物,比人高出一大截,骑着一头黑熊。
那独角怪物冲山下喊:
“听说你们这挖出了铁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风衍的手心冒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老栓、二牛、狗剩、还有几个村民,手里拿着铁镐、铁刀,站在那儿,没人跑。
老葛也来了,手里握着他刚打出来的那把铁锤。
风衍咬了咬牙,正要开口——
老葛忽然冲了出去。
他举着那把铁锤,跑到山坡下,对着那群妖怪喊:
“想要铁?来拿!”
独角大王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一个老东西,也敢……”
话没说完,老葛一锤砸在他骑的那头黑熊脑袋上。
黑熊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独角大王摔下来,滚了一身泥。
他爬起来,气得脸都绿了:
“给我上!杀光他们!”
妖怪们正要往前冲——
老葛忽然举起一个罐子,往他们面前一泼。
滚烫的铁水,在地上滋滋作响,冒着白烟。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妖怪,被溅到身上,惨叫着往后退。
老葛站在那儿,手里举着空罐子,浑身发抖,但一步没退:
“来啊!”
独角大王看着他,又看看那些被烫伤的妖怪,脸色变了。
他咬着牙,吼了一声:
“撤!”
妖怪们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山里逃去。
老葛站在那儿,直到那些妖怪都消失了,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风衍跑过去,扶住他:
“老葛叔!”
老葛抬起头,脸上的汗混着灰,冲他笑了一下:
“国主,老朽……老朽这锤子,还行吧?”
那天晚上,全村人都来感谢老葛。
老葛坐在老槐树下,被一群人围着。有人给他端水,有人给他拿吃的,有人摸着他的铁锤,摸了又摸。
老葛被看得不好意思,低着头,一声不吭。
石头蹲在他旁边,小声说:
“老葛叔,你今天真厉害。”
老葛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丫儿跑过来,仰着头问:
“老葛爷爷,你那个锤子,能借我看看吗?”
老葛把锤子递给她。
丫儿抱着锤子,比她还高,差点摔倒。
她举着锤子,认真地说: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打铁!”
老葛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行。爷爷教你。”
夜里,风衍坐在门口。
月亮很亮。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他知道,那个声音在看着。
他想起老葛捧着铁块哭的样子,想起他举着铁锤站在妖怪面前的样子,想起他说“老朽这锤子还行吧”的样子。
他想,这世上,有一种力量,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
远处,山坡上。
青袍人站在那儿,看着山下的村子。
他看见老槐树下围着的人,看见那个抱着铁锤的老头,看见那个笑得露出缺牙的女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原来凡人,也可以这么硬。”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九章·完】
【第三年·帝乙二十八年·年度总结】
「人道觉醒度:22%(↑7%) 气运储量:53 防御值:18」
「铁器作坊:1个 铁匠:老葛及5名学徒」
「老葛觉醒度:52%(‘这是我炼的铁!’)」
「评语:他们有了自己的铁。铁器意味着农具,意味着武器,意味着‘自力更生’不再是一句空话。当铁水流出,老葛跪下那一刻,站起来的,是凡人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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