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陈平安开着那辆五菱宏光，上了回老家的路。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开了四个多小时。不是因为堵车，是因为路不好走。
最后那段山路，坑坑洼洼的，他怕把车颠坏了，开得特别慢。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妈站在路口等着，穿着一件新棉袄，是陈平安上个月寄回来的。
陈平安把车停下，下车走过去。
“妈，上车。”
他妈看着那辆车，有点犹豫：“这车……是你的？”
“嗯，买的二手，便宜。”
陈平安拉开车门，“上车吧，咱们回家。”
他妈坐上去，东摸摸西看看，嘴里念叨着：“好，好。”
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几个编织袋，装着衣服和一些老物件。
陈平安把东西搬上车，锁好老屋的门，发动车子。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屋。那间土坯房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但他知道，那个破房子里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陈平安把车停在新小区的地下车库，扶着他妈上了电梯。
他妈第一次坐电梯，有点紧张，一直抓着陈平安的胳膊。
“妈，别怕，这东西安全。”陈平安安慰她。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陈平安扶着她出来，打开门，开灯。
他妈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新沙发、新电视，阳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卧室里是一张大床，铺着新床单，床头柜上摆着她的照片。
“妈，这就是咱们的新家。”陈平安说。
他妈站在客厅中间，转着圈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好，好。”她只会说这一个字。
陈平安走过去，抱住她。
“妈，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妈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陈平安亲自下厨做了顿饭。他妈吃得不多，但一直笑着，说好吃。
吃完饭，母子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妈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陈平安没动，让她靠着。
窗外，江城的夜景在眼前铺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一朵一朵炸开。
他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少年，那个因为一根钢筋差点瞎了一只眼的倒霉蛋。
那时候他做梦都不敢想，会有今天。
他低头看看睡着的妈，嘴角弯起来。
值了。
大年三十，鉴宝斋关门，所有人都回家过年。
周野回了东北老家，说那边冷，但过年就得冷才有味道。
钱通带着老婆孩子去了三亚，说那边暖和，他老婆喜欢。沈静宜哪儿也没去，就在江城，说一个人过年清净。
梁本昌本来想去海南，但临时改了主意，说留下来，跟陈平安母子一起过年。
陈平安有点意外，但很高兴。他师父对他这么好，过年一起吃顿饭，应该的。
他妈也很高兴，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说要给梁老师做顿好的。
大年三十下午，陈平安去鉴宝斋接梁本昌。梁本昌换了一身新唐装，手里拎着两瓶茅台，还有一堆年货。
“师父您这是干啥？人来就行，还带东西。”
“过年嘛，图个喜庆。”梁本昌笑着说。
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青菜，满满一桌。
梁本昌坐下，看了一眼，点点头：“嫂子手艺好。”
他妈不好意思地笑笑：“梁老师您别客气，家常便饭，凑合吃。”
“这还家常便饭？比酒店的好。”
三个人坐下，开始吃饭。梁本昌开了那瓶茅台，给陈平安倒了一杯，陈平安摆摆手说我不喝。
“过年，破例一次。喝一杯，不碍事。”
陈平安看看他妈，他妈笑着点点头。他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他妈和梁本昌都笑了。
吃着喝着，他妈说起陈平安小时候的事，说他从小就懂事，四五岁就会帮她干活，七八岁就会做饭，十几岁就辍学打工，都是为了她这个不争气的妈。
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梁本昌听着，点点头，对陈平安说：“你妈把你教得好。”
陈平安低下头，没说话。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他妈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陈平安给她盖上毯子。
梁本昌看着窗外，突然说：“平安，过了年，我有个打算。”
陈平安心里一动：“师父您说。”
“我想把鉴宝斋交给你打理。”
陈平安愣住了。
“师父，这……这怎么行？我才学了一年，什么都不懂。”
“你不懂，可以学。我年纪大了，不能一直管着。你那些师哥师姐，各有各的事，也顾不上。鉴宝斋需要一个年轻人守着。”
陈平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是现在。慢慢来，你再学两年，到时候差不多了，就交给你。”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师父，我尽力。”
梁本昌拍拍他肩膀：“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个。看电视。”
窗外，午夜的钟声快要敲响了。远处的烟花越来越密，把夜空照得五彩斑斓。
陈平安看着那些烟花，想起一年前自己在简易房里过的那个年。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有妈，有师父，有师哥师姐，有家。
还有一双能看见未来的眼睛。
他扭头看看睡着的妈，又看看坐在旁边的师父，嘴角弯起来。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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