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明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陈平安跟着师父去了。灵堂设在殡仪馆，黑白的照片挂在中间，周德明在照片里笑着，斯斯文文的，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来吊唁的人不少，都是古玩行里的。陈平安站在师父身后，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上前鞠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真伤心的，有装样子的，还有面无表情的。
他偷偷开了眼睛，扫了一圈。
大部分人的骨头都正常，灰的白的，多多少少都带点黑东西，但不多。只有几个人，骨头上的黑东西特别多，多得都快把骨头糊住了。
其中一个，是个胖子，五十多岁，秃顶，手上戴着个大金戒指。
他上前鞠躬的时候，陈平安注意到，他看周德明遗像的眼神，不是伤心，是庆幸。
陈平安心里一动。
这人，跟周德明的死有关？
他正想着，那胖子突然扭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陈平安赶紧低下头，装作在默哀。
葬礼结束，回去的路上，陈平安把这事跟师父说了。
梁本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看清那个人了？”
“看清了，秃顶，胖子，手上戴着金戒指。”
梁本昌眉头皱起来：“胡德茂。”
“师父认识他？”
“古玩行里的老油子。专门倒腾一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周德明那只玉镯，十有八九是从他手里出去的。”
陈平安心里一沉：“那他是故意坑周老板的？”
梁本昌没说话，但脸色很难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平安，这件事，你别掺和。胡德茂这个人，不简单。他背后有人，惹不起。”
陈平安点点头，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周德明死了，胡德茂却活得好好的，还去葬礼上装好人。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平安没想到，他没去找胡德茂，胡德茂却先来找他了。
那是一个星期后的晚上，陈平安正在鉴宝斋值班，门被人敲响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胡德茂。
“小陈师傅是吧？”胡德茂笑眯眯的，“梁老师在家吗？”
陈平安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胡老板，我师父出门了，去外地看料子，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胡德茂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不变：“那正好，我是来找你的。”
陈平安一愣：“找我？”
“对。”胡德茂往里走，“不请我进去坐坐？”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胡德茂在客厅坐下，四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梁老师这鉴宝斋，有年头了吧？这些家什，都是好东西。”
陈平安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胡老板，您找我什么事？”
胡德茂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盯着陈平安看。
那眼神，让陈平安很不舒服。
“小陈师傅，听说你眼睛很毒？”胡德茂突然问。
陈平安心里一紧，面上却装出茫然的样子：“胡老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装了。”胡德茂笑着说，“周德明那只玉镯，你看过之后，梁老师就说那东西有问题。能让梁老师这么信你，你这眼睛，肯定不一般。”
陈平安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保持平静：“胡老板，我就是个学徒，跟着师父学点皮毛。那玉镯，是师父看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胡德茂盯着他，盯了很久。
陈平安被他盯得后背发凉，但硬撑着没移开目光。
最后，胡德茂笑了。
“行，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小陈师傅，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当然，我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会来找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陈平安靠在墙上，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那张名片躺在桌上，烫金的字，写着“德茂古玩”四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陈平安看着那张名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这个人，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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